把照片左边那几个缺胳膊断腿的要饭的裁了,这三十块大洋就是你们的。
赵干事把钱拍在掉漆的玻璃柜台上,震得我手里的算盘珠子稀里哗啦乱跳。
我刚为了半块发霉的肥皂跟街坊对骂完,此刻盯着钱,眼睛直冒绿光,连连按着当家的苏平的脑袋往下点。
“您放心,保准修得连亲娘都认不出!”
“算你们懂事,一辈子只能在洗照片屋子里闻臭水的贱骨头。”
赵干事冷笑,“生个闺女也是个要饭的命。”
我赔着笑,死死护着那个洗照片的破搪瓷盆,生怕药水洒了浪费钱。
一只干瘦的小手却突然伸过来,把那半张胶卷迎着昏黄的灯泡举起。
“可是赵叔,”我闺女小影的声音不大,却在破店里炸开。
“被你裁掉的,是前街刚死了爹的铁柱哥啊。”
她指着胶卷上模糊的人影。
“他腿上烂得**,你让他拿什么笑?”
赵干事脸色骤变,伸手就去抢。
小影手一哆嗦,那半张要命的胶卷,直挺挺掉进了发臭的显影水盆里。
......“两毛钱?
你这煤球是用金银打的啊!”
我一把揪住卖煤老头儿的破麻袋,手里的算盘摇得震天响。
“外头法币贬得跟擦**纸一样,老娘给你的是响当当的铜板,你还敢缺斤少两?”
小小的照相馆里弥漫着刺鼻的药水味。
我为了半块煤球,正跟这老头吵得脸红脖子粗。
我心里盘算着,这半块煤球要是省着点烧,够暗房里熬半宿的炉子了。
在这世道里,脸皮算什么东西,能换口饭吃才是真格的。
“行了苏嫂子,留着你那两口唾沫数大洋吧。”
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了争吵。
赵干事穿着一身油光水滑的呢子大衣,皮鞋踩在满是煤渣的地板上,嫌恶地掏出手绢捂住鼻子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抱膀子的狗腿子,直接把卖煤老头连推带搡赶出了门外。
这姓赵的是救济会的干事,也是我们这家破照相馆最大的债主。
他那身行头,随便扯根线头都够我们一家吃半个月的棒子面。
我一看这活**来了,脸上的凶悍瞬间化作谄媚,顺手抄起抹布在玻璃柜台上狂擦。
“哎呦赵爷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那几张募捐会的照片,我家苏平正连夜给您赶呢!”
“赶?
我看你们是不想干了。”
赵干事把一张按着红手印的欠条拍在柜台上。
“上个月借给你们交租子的十块大洋,利滚利,今天刚好三十块。”
我脸一白,下意识死死抱住柜台上那个洗照片的破搪瓷盆。
这是苏平吃饭的家伙,盆里的显影水都发臭了也舍不得换,生怕洒了一滴浪费钱。
三十块大洋,就是把我们一家三口拆了卖骨头也凑不齐。
我脑子里嗡嗡直响,只觉得后背心一阵阵发凉。
“赵爷宽限几天,这兵荒马乱的,连顿饱饭都吃不上,哪有人来照相啊……”苏平从暗房里钻了出来,常年不见天日让他脸色惨白,手里沾着刺鼻的药水,腰弯得像个虾米。
“宽限也行。”
赵干事冷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卷底片扔过去。
“这批照片是拿去给租界的洋人看的,证明咱们救济会把洋纱布都发下去了。”
他夹着雪茄的手指点着底片边缘。
“把左边那几个缺胳膊断腿的要饭的,给我裁了,或者拿药水抹干净。”
苏平愣住了,凑到昏黄的灯泡下看了一眼。
“赵爷,那可是前街刚退下来的伤兵,真裁了,这照片不就成假的了吗?”
苏平平时是个锯了嘴的葫芦,今天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。
我恨不得上去缝上他那张惹祸的嘴。
“呸!
你一个洗照片的臭苦力,还教训起老子来了?”
赵干事一脚踹在柜台上,震得那个破搪瓷盆直晃荡,药水溅了一地。
“这世道,有钱就是真的!”
他指着苏平的鼻子,满脸轻蔑。
“一辈子烂在暗房里闻臭水味的贱骨头,还装什么大善人?”
我吓得一激灵,赶紧把苏平往身后一拉,连连点头哈腰。
我心里把这***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,脸上却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只要能保住小命,当一回贱骨头又算得了什么。
“修!
我们保证修得漂漂亮亮,绝对不给赵爷添堵!”
赵干事满意地哼了一声,临走前瞥了一眼角落里正在补衣服的小影。
“生个闺女也是个要饭的命,赶紧修,明天一早我来拿!”
门被重重摔上,震落了门框上的灰。
我长出了一口气,转头就狠狠拧住苏平的耳朵。
“你是不是傻?
欠条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,你充什么硬汉?”
苏平疼得直咧嘴,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卷底片。
“可那些药,明明都被他小舅子拉去黑市卖了,照片上全是假的啊……假的怎么了?
能当饭吃啊!”
我瞪着眼骂道,眼眶却红了。
我一把夺过底片塞进他怀里,又从兜里掏出半个硬邦邦的凉窝头,没好气地塞进他嘴里。
“吃!
吃饱了赶紧去干活,不然明天咱们一家三口都得去喝西北风!”
苏平嚼着干涩的窝头,没敢顶嘴,叹了口气,转身又钻回了狭窄的暗房。
冷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,吹得窗户上糊着的那些旧纸片哗啦啦作响。
那都是苏平平时舍不得扔的冲洗收据,密密麻麻记着哪天洗了什么照片,全被我拿来挡风了。
那些收据上沾着发黄的胶水,透着外头惨白的月光,像是一张张催命的符咒。
我们这种底层小民,除了像老鼠一样躲在暗处,还能有什么活路?
小影放下手里的针线,抬头看着那扇被旧收据糊满的破窗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