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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天牢深处。

谢沉舟一连几日水米未进。

往日里挺拔如松的身形,早已佝偻下去。

从前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眸,如今只剩一片沉沉的灰败。

阖族惨死的模样,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翻涌。

耳边响着母亲温和又郑重的叮嘱。

“你爹还有三个兄长,全都战死沙场,如今你是谢家仅剩的男丁,一定要撑住谢家的门楣。”

恍惚间,眼前似又浮起从前的画面。

院里,几个侄儿围在他跟前。

他蹲下身,声音放得很轻。

“你们的爹爹,全都为国死在了战场上,往后叔叔绝不会再让你们走武将这条路,叔叔会送你们进国子监读书,做安稳的文臣。”

最小的侄女咯咯笑着爬到他肩头,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。

“那他们都去做文臣,叔叔我要做什么?”

他那时还笑着,伸手揉了揉小侄女软软的头发。

“你和绍儿什么都不用做,同小姑姑一般,安安稳稳待在府里,快快乐乐长大就好。”

一幕幕又晃过去。

是远在边关的军帐里。

他拆开从家里千里迢迢送来的信。

是我写的。

纸上一笔一划。

“这月又多攒下一百两,大嫂开着酒楼,日日不敢歇息,二嫂守着绣坊,绣到眼睛通红,也不肯停下。”

“我夜夜对账核账,好不容易又凑出这一百两银子。”

“你在边关万不可叫自己节衣缩食,一定要让前线的将士们吃饱穿暖。”

那时,向知瑶常在一旁轻言细语。

说深宅里的妇人总爱夸大其词,手头宽裕得很,不过嘴上说得辛苦。

他竟信了。

只当信里的话,是我惯常的客气。

心安理得把一笔笔银子收下,尽数存起。

他哪里知道府里本就没多少余财,那些银子,本就是全家省吃俭用挤出来,尽数送到了前线。

他还曾暗自盘算,等打赢这一仗,凯旋而归。

手里有这些银钱,诸事安顿妥当,往后再也不让家里人这般苦熬。

想到这里,一片冰凉顺着眼角滑了下来。

恰在这时,牢门吱呀一响。

侍卫迈步进来,面无表情地传旨。

“三法司已定罪,皇上降旨:谢沉舟、向知瑶二人三日后,一同问斩。”

向知瑶浑身一抖,拔下头上那支凤钗,连同腕间镯子一齐往侍卫面前递。

慌不择路道。

“大人!这些东西加起来起码值几千两!”

“只求您能闭只眼,放我们出去。”

就在钗子刚从发间拔下的那一瞬。

谢沉舟猛地清醒,扑上前一把将那玉镯钗子夺在手里,目光赤红。

“这些都是今朝的东西,你也配碰?”

说着,他手腕狠狠一送。

锋利的钗尖,直直刺入向知瑶的喉咙。

鲜血着脖颈淌满衣襟。

向知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望着眼前之人。

侍卫一拥而上,用力把两人硬生生拽开。

她捂着脖子嗬嗬地喘着,昔日的爱慕也化为恨意。

“谢沉舟,是你把这些东西赠给我……就算现在夺走。”

“也换不回谢家三百口的性命!”

向知瑶已经被侍卫拖去另一间牢房。

这句话彻底刺痛了谢沉舟。

他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,双拳死死攥起,狠狠往石壁上砸去。

一下,再一下。

皮肉破开,隐约可见森森白骨,他却浑然不觉,依旧不肯停下。

行刑之日。

谢沉舟向监刑之人递上请求,死后想与我同葬一穴。

旨意很快传来。

“你是戴罪之人,莫说要与贞穆夫人合葬,便是谢家墓园,你半步也踏不进去。”

“你与向知瑶,死后弃于乱葬岗,任野狗啃噬,便是下场。”

这道旨意将谢沉舟最后的念想,击碎得一干二净。

行刑之时。

他掌心死死攥着那只属于我的玉镯。

指节扣得发白,到死都没有松开。

行刑过后,侍卫按旨,将他的尸身随意抛进乱葬岗。

一代赫赫功勋的大将军,就此湮没于尘土。

谢沉舟与向知瑶,没有碑,没有名,世间渐渐再无人记下他们。

可谢家那三百忠魂,长眠于皇家敕建的忠烈大冢之下。

百姓们或许会慢慢忘了谢沉舟。

却永远记得有这样一族人,四代从戎,铁骨铮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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