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十三岁那年,哥哥早死,将我托付给了军营里的傅南嵊。
我二十岁那年,傅南嵊遭人算计,被迫娶了我。
他厌恶我,将全部津贴,都资助了落难的白月光。
我从不多言。
直到最后一次,他瞒着我,卖掉了我哥的遗物。
再连夜离家,去往京城安抚白月光。
我终于决定离开。
我搭乘了南下的火车,去了哥哥生前说过的南部边防线,当了战区军医。
那里有我哥生前的爱人,我想去见见她。
1
通过战区军医考核那天。
我跑了趟军营,找老营长打了份离婚报告。
离开时,老营长苦口婆心劝我说:
”军婚不是儿戏。
”这报告,小傅不签字,就不会算数。“
海城入了深冬,寒风凛凛。
风迷了眼。
我站在军营外,良久,轻声:”他求之不得的。“
老营长神情无奈,叹了口气。
我回了军区大院。
迈进院门里,神情却怔住。
傅南嵊身姿笔挺,一声不吭,绷直脊背跪在大院中间。
男人背影多年如一日的挺拔,如同铜墙铁壁。
七年婚姻,我从未能走近他。
他父亲傅师长铁青着脸,手里带刺的藤条,狠狠一下抽上去。
傅南嵊小麦色的后背上,刹那浮起血色狰狞的伤痕。
不待我回神,在我身后,一道明黄色的身影,迅速冲了上去。
林昭昭身上,还穿着文工团的演出服。
扑过去,径直护在了傅南嵊身后。
她杏眼圆睁,对着傅师长怒目而视,声音清脆而铿锵:
”如今早是新时代,倡导自由恋爱!
”您就是打死了南嵊,他也不会喜欢那个,被逼娶的本分女人!“
傅师长几十年的军人,面容肃穆凛然。
可林昭昭不怕他。
她天不怕地不怕,所以傅南嵊喜欢她。
傅师长气昏了头,嘴里怒斥着:”你还敢来!“
粗长的藤条朝她扬起,她直视着,丝毫不躲。
大院里的婶娘们,纷纷看热闹。
林昭昭母亲重病,日子不好过。
傅南嵊不放心她们住外面,要接她们住来这里。
才有了如今这一幕,傅师长怒极要打他,而林昭昭拼命拦着。
藤条再次抽下来。
一直一声不吭的傅南嵊,终于有了反应。
他猛地起身,将林昭昭拽到了身后。
自己身上,迅速再多了一条血痕。
无数道目光,落在他们身上。
再看向,站在大院门口的我。
同情的、奚落的、鄙夷的。
我有一瞬间,感觉那藤条,像是抽在了我身上。
其实,也挺伤人的。
2
晚上,傅师长到底心疼儿子。
偷偷塞来药膏,要我等傅南嵊睡着了,帮他涂上。
我在自己房间里,收拾行李。
云城南部边防线,邻国一再挑衅。
军区决定反击,战事在即。
院长说,最迟半月后,就会有人带我们去南边。
子弹不长眼,不管是战士还是军医,能不能回来,都没有定数。
”所以半个月内,你们可以再想想。“
而于我而言,没什么可再想的。
我没有牵挂。
曾经就我哥一个亲人,后来他也死在了,不长眼的子弹里。
至于爱人……
我垂眸,看向手上的药膏。
大概,我也算不上有。
我直到深夜,才轻声进了傅南嵊的卧室。
他是军人,作息最是规律。
这个点,自然是睡着了的。
推开门,卧室漆黑。
我没敢开灯,蹑手蹑脚,走近床边。
想起我与他,已结婚了这么多年。
如今只是进一下他卧室,都还要这么鬼鬼祟祟。
一时分不清,是可笑还是可悲。
我在床边坐下,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他。
大概是背上伤得重。
他没盖被子,趴着睡着,眉间仍是紧蹙的。
这么些年,我见过最多的,就是他皱着的眉头。
原来哪怕睡着了,也没有舒展。
就这样,不开心吗?
我片刻愣怔。
拧开药膏,手刚触碰到他的后背,手腕猛地被人拽住。
周遭昏沉,我猝然受惊,差点尖叫出声。
傅南嵊已经坐起身。
他伸手,再是电灯亮起。
我像是个作奸犯科的小偷,刹那间,无处遁形。
药膏已经掉在了地上。
不知道是我自己失手掉落的,还是被傅南嵊打掉的。
男人盯着我。
他似是气得脸都红了,有些恼怒的面容和声线:”唐禾,你装什么。“
我一时怔住。
好半晌才回过神,明白他的意思。
傅父知道了他去见林昭昭,想带林昭昭住过来的事。
他以为,是我告的状。
我没什么好解释。
他冷笑了一声:”昭昭就不会像你。
”软弱无能唯唯诺诺,什么都只会找我爸。“
我一瞬失神。
突然想起许多年前,哥哥离开时,跟我说:
”小妹,以后要听话一些。
”别人不是哥哥,你不乖,没人有义务照顾你的。“
可原来多年乖乖听话,换来的也只有一句,”软弱无能唯唯诺诺“。
傅南嵊沉着脸,翻身下床,径直离开了卧室。
卧室门打开,再”砰“地关上。
我的手垂在身侧,一点点攥紧床的边缘。
再迅速起身,出了卧室,叫住了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男人。
”傅南嵊。“
大概,这还是我头一次,连名带姓的叫他。
从不爱搭理我的男人,竟也顿住了步子。
他没回头,也显然没打算,多给我多少时间。
我轻轻吸了口气,再开口:”我们……把婚离了吧。“
3
傅南嵊终于回过了身。
他大概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,问我:”什么?“
七年了。
我能主动提离婚,这样的好事,他或许是想都不敢想的。
我应道:”我找郑营长打了离婚报告。
”我签过字了,你再签一个,我们就去……“
傅南嵊站在原地没动,似乎在思考。
对于我的话,他总是警惕的。
突然,他朝我逼近过来。
多么好的一件事,他却黑了脸。
他逼到我身前,居高临下看着我,眸底含怒:
”唐禾,你想毁我前程?“
我一头雾水。
他怒意更甚:”老营长就要退役,有意提拔我接班,你什么意思?“
这么多年,他总是把我想得那样难堪。
他觉得我故意提离婚的事,坏他名声。
我气到半晌失声,也不禁恼怒:
”我没那样龌龊。
”我提离婚,就只是想离婚,你高看我了。“
傅南嵊冷笑了一声:”是我小看你了。十九岁时就能……“
话到一半,他噤声。
像是高悬到我头顶的一把刀子,又轻飘飘挪开。
他沉着脸大步离开,再没回头。
最迟半月后我就要走。
离婚的事,我不想再拖。
傅南嵊不是每天回家,有时睡在军营里,隔三五天不回,都是常事。
刚好隔天我医院那边休假。
一大早,我索性拿着离婚报告和资料,去军营想再找他谈谈。
刚进营里,就听到有军官在议论:
”这事算是定了,新营长就是老傅了,年轻有为啊……“
我这么多年身体的本能。
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,步子还是无意识慢了半步。
直到突然有人撞上来,我手里的文件,洒落一地。
撞到我的,不是别人,正是傅南嵊心尖尖上的林昭昭。
她穿着军装,化了妆扎着麻花辫。
娇俏动人,大概是要去演出。
撞了我,她也不道歉。
高傲地睨了我一眼,再蹲身捡起自己的谱子,扬长而去。
我蹙眉回身时,她已没了人影。
我蹲身,捡起洒落一地的纸张。
垂眸间,看到一只宽厚的手伸过来,帮我一起捡拾。
那一瞬间,脑海里闪过傅南嵊的脸。
4
手上突然一僵,我抬眸,却并不是他。
我掩着难堪,出声道:”霍师兄。“
是霍礼。
傅南嵊读军校时的同学,后来,也和他一起进的军营。
我与傅南嵊结婚前,偶尔去军校和营里找他。
有时找不到人,霍礼会帮我指个路。
一来二去,我们也算成了半个朋友。
霍礼替我抱不平:”撞了人也不道歉,她以为她是谁?“
我没吭声。
余光里突然看到,傅南嵊一身军装,站在了不远处。
我抬眸看过去,他回身就走了。
隔得远,我也能察觉到他的不悦。
他不喜欢我来军营找他。
我起身想叫住他时,他已经走远了。
我垂眸,看向自己手上的东西。
才发现一式三份的离婚报告,不知何时竟少了一份。
我努力冷静回想了一下。
想起刚刚林昭昭撞了我后,胡乱捡走了她自己的谱子。
十有八九,只能是她捡走了一份离婚报告。
我也分不清她有心无意。
想去找她拿回来,但文工团的姑娘告诉我,她去演出了。
最快,也得两小时后,才能找到她。
我没办法。
只能边设法想约见傅南嵊,边等林昭昭出来。
我托人给傅南嵊带话,又等了许久。
直到远处的布告栏处,不知何故,渐渐聚了不少人。
可能是军营里发了什么新通告。
我没管,坐在树荫下,继续等傅南嵊出来。
从布告栏旁离开的军人,却开始时不时,向我投来有些异样的目光。
我觉得奇怪。
起身,过去看了一眼。
竟看到布告栏上,被堂而皇之贴上去的,是我丢失的那份离婚报告。
上面清清楚楚,写了我和傅南嵊的名字。
底下是手写字迹,写了我的签名。
我一直坐在不远处。
难怪看到布告栏的人,会用异样的目光看我。
多半是以为,我与傅南嵊夫妻不和。
我有意张贴了这样的东西,来军营里闹,要讨个公道。
文工团结束了表演,刚好从礼堂里出来。
傅南嵊给林昭昭送了花,恭喜她演出顺利。
两人并肩而行,正好走来这边。
人群里一阵骚动,纷纷神情怪异看向他们。
老营长大概也以为,我是受了委屈过来闹。
他可怜我,直接上前,怒声指责傅南嵊:”小傅,你太不像话!“
5
傅南嵊面上笑意凝固,神情诧异。
再看向围着布告栏的众人,和被贴到布告栏上的东西。
他愣住,迅速黑了脸。
怒不可遏的目光,如同刀子般,很快落到了我脸上。
老营长怒道:”提你当新营长的事,我会跟上面申请,重新慎重考虑!
”军人连小家都照顾不好,如何照顾国家!“
他说完,拂袖离开。
人群里,有轻声的议论:
”老傅家的,平日看着是个老实本分的。“
”兔子被逼急了,那还得咬人……“
林昭昭漂亮的脸蛋上,迅速青一阵红一阵。
被她抱在手里的花,被众人围观。
如同烫手山芋,她放也不是,拿也不是。
很快,她眼眶就已通红。
泫然欲泣看向我:”嫂子,你这是做什么?“
我看得好笑:”这话不该我问你吗?“
林昭昭攥紧拳,脸涨得通红:”嫂子,你什么意思?“
我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,索性直言:
”我后来仔细回想了,这报告就是被你顺走的。
”你贴出来是什么意思,唯恐天下不知,我跟傅南嵊要离婚了,以后你好名正言顺吗?“
林昭昭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,看向我,再看向傅南嵊,满脸羞愤不堪。
”傅连长,这是你的家事,我不好插嘴。
”但嫂子这样血口喷人,实在过分!“
傅南嵊愧疚不堪,怒极呵斥我:
”给林同志道歉!有什么话,我们回家再说!“
我今天偏就咽不下这口气。
可能是已经打定决心离开,突然觉得,半点忍让都做不到了。
我挺直了背,在众目睽睽里,对上他的目光:
”我为什么要道歉?
”她顺走了我的东西贴出来,栽赃说是我做的。
”我道歉,我凭什么道歉?“
6
傅南嵊大概没见过我这幅模样。
他气极了,又不能对我怎么样。
梗着脖子沉默了半天,才说出来一句:
”你……你简直是胡说八道,撒泼不讲理!“
林昭昭丢下花,红着眼回身跑了。
傅南嵊下意识要去追,碍于这么多人看着,还是硬生生作罢。
他在军营里的军衔不低,旁人也不敢多看热闹,很快就都散了。
我没心情再跟他多说话。
清楚这时候跟他提离婚,他也肯定不愿与我好好谈。
回身要离开时,突然听到他在我身后,有些气急败坏地冷笑:
”怀疑昭昭顺走了你的东西,你怎么不怀疑霍礼,他不是也帮你捡了吗?“
我一时没明白他言外之意,回身看向他。
他目光灼灼看向我,神情讽刺:
”他不是就等你离婚,你们……“
这么多年,他在我眼皮子底下,跟林昭昭往来密切。
甚至将全部津贴,都掏给了林昭昭。
到现在,竟还能空口无凭质疑我跟霍礼。
从前这样的话,他从不会说。
我一时没分清,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。
情绪失控间,扬手一巴掌,已经扇到了他脸上。
巴掌声清脆的声响。
我愣住了,他也愣住了。
半晌,他有些猩红了眼,嗤笑了一声:
”你倒也不用这样恼羞成怒。“
我气到身体发抖。
他已经回身,大步离开了。
走的是离开军营的方向,大概,是去找林昭昭解释。
我回了家。
深夜里,我躺在床上,突然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动静。
我拉开窗帘,借着路灯,看到傅南嵊被傅师长拽了回来。
海城深冬夜里下了雪,院里有了薄薄一层积雪。
傅南嵊又被罚跪在了院子里,打着赤膊。
隔得远,路灯暗,我其实看不清他的脸。
但我好像看到了,他紧绷着的面孔,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。
其实,没有用的。
他不爱我。
就是这样跪一辈子,也不会爱我。
傅师长其实也知道。
他要傅南嵊跪,是跪给我看。
我哥将我托付给傅家,傅南嵊对我不好。
傅师长觉得对不起我,可他其实也无可奈何。
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,试图让我好受一点。
我看了一会,觉得也怪没意思。
拉上窗帘,躺回了床上。
被窝里冰凉,我总是睡不热脚。
我迷迷糊糊地,又想起我哥还在的时候。
总会帮我灌个汤婆子,塞在被窝里给我暖脚。
我刚来傅家那几年,傅南嵊也帮我灌过。
其实,傅南嵊也不是从一开始,就这样讨厌我的。
7
我初见傅南嵊,是十三岁那年。
那年初,我哥去了南部边防线,参加援越战争。
临行前,他嘱咐我说:
”如果……哥哥没有回来,你就去傅家找傅师长。
”他是哥哥的恩师,会对你好。“
我等来等去,没等到他回家,只等到了一块一等功的牌匾。
我抱着我哥的骨灰,去军营里找傅师长。
刚好他因紧急任务,去了外地。
他儿子傅南嵊出来见我。
彼时刚二十出头的男人,居高临下军装肃穆问我:
”你找我爸,你找他做什么?“
我抱紧我哥的骨灰,唇间哆嗦,话未出口,先掉了眼泪。
他被我吓了一大跳。
低眸看到我手上的东西,半晌才突然明白:”你是唐风的妹妹?“
深冬寒风呼啸。
他利落脱下身上的军大衣,抖了抖灰尘,不由分说裹到了我身上。
再伸手,要帮我拿我哥的骨灰。
我警惕地抱紧罐子,朝后退了两步。
他神情一愣,叹了口气说:
”你不要害怕。
”你哥的事我帮你料理,还有党和国家在。
”以后傅家,就是你的家。“
他牵着我,一路踩着冰雪,去了军区大院,回了傅家。
我哥刚走那两年,我胆小怯懦。
在新学校不敢说话。
回了傅家,面对威严的傅师长,更是不敢抬头。
我总是吃不饱肚子。
在学校里不敢多吃,晚上在傅家餐桌上,更是不敢添饭。
傅师长是粗人,以为小姑娘就只那点饭量。
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肚子里饿得直泛酸水,手脚冰凉,睡不热。
深夜里,傅南嵊突然敲响了我的卧室门。
他端着餐盘,站在门外。
红亮诱人的肘子,肉质软糯,香味四溢。
他跟我说,是军营后厨里剩的。
他拿回来吃不完,被他爸看到了会挨揍,叫我帮忙。
我肚子饿得咕咕叫,吃得满嘴油光。
他坐在我对面,看着我笑:
”你说你一小姑娘,怎么就那么别扭?“
我通红了脸,又红了眼眶。
那之后餐桌上,傅南嵊添饭时,总会顺手帮我添一碗。
我才渐渐发现,其实并没人关注,我是否多吃了一碗饭。
我十九岁那年,海城寒潮,我晚上睡不暖,感冒高烧。
傅南嵊去供销社买东西,给我带回来一个汤婆子。
晚上他来我卧室,给我送药。
将灌好了热水的汤婆子,一起拿给我,要我塞在被窝里暖脚。
我烧到意识不太清醒,迷迷糊糊看着他,突然伸手,用力抱住了他。
我也不知道,我是烧糊涂了,将他认成了我哥。
还是自从我哥离世后,第一次胆大包天。
知道他是傅南嵊,还是抱了他。
我以为他会推开我,或许,还会骂我。
但他没有。
他没动。
良久,我们谁都没有动,也什么都没说。
8
很长一段时间里。
我自作多情,以为傅南嵊,或许也是有一点喜欢我的。
后来那晚,他不知是被谁灌了烈酒。
本该留在军营里封闭训练的男人,却深夜违背禁令,离开军营回了军区大院。
他神志不清摸进了自己的卧室,而我却躺在了他的床上。
傅家来了女客,住了我的卧室。
傅师长说傅南嵊在营里封闭训练,至少半月回不来,要我先住几天他的房间。
那晚的事情,我早不敢再回想。
只记得第二天,傅南嵊第一次被他爸,罚跪在了军区大院的正中间。
粗长的棍子抽在他身上,他一声没吭。
那样身强体壮的男人,后面也被打得栽倒到了地上,近乎皮开肉绽。
再之后他跟我求婚。
说对不起我,又说爱我,想娶我。
我只知道,他从未对我撒过慌。
可我错了。
我们结了婚,林昭昭哭着闹着找上门来。
傅南嵊跟她私下聊了近一个小时,等他回来,我问他怎么了。
他冷声反问我:”唐禾,你装什么?“
我才开始知道,他原来从未信我无辜。
他碰了我,傅师长放话,如果他不娶我,就滚出军营,下放到南边乡下基层。
那时候,林昭昭家里出了事,他不能走。
那晚我气到周身颤栗,情绪失控间,与他争执道:”你以为我想嫁给你吗?“
傅南嵊额角青筋凸起,恶声冷笑:”那以后,就离我远点。“
那之后,我们再未和平。
他所有津贴,都想方设法塞给了林昭昭。
他恨我,所以有意以此报复。
9
我睡了很长的一觉。
梦里,时而是哥哥临走前,抱住我,担忧而痛苦的声线:
”小禾,以后要听话,你太顽皮了。
”你要知道……别人不是哥哥,别人不是哥哥。“
时而是我抱着我哥骨灰的那天,海城冰天雪地。
傅南嵊牵着我回家,掌心宽厚而温热。
他跟我说:”以后傅家,就是你的家。“
再最后,全部化为,男人怒恨交加的一句:”唐禾,你装什么?“
我从梦里惊醒。
下床拉开窗帘,傅南嵊还跪在雪地里。
他眉眼间落了雪,衣服大概早已被雪浸湿。
跪了一彻夜,他仍是唇线紧绷,挺直了背,一动不动。
有军属从他身旁经过,悄悄多看一眼,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我听不见,但也能猜到他们的话。
无非是”可怜年轻有为,却非得跟个不爱的人过一辈子“之类的。
我看着雪地里,如同冰雕一般的男人。
突然又想起,我哥那一句:”小禾,别人不是哥哥。“
其实,也不是没有道理。
傅南嵊对我不好,也没什么错。
他不是我亲人,当我丈夫也是被逼的,又没义务对我好。
他心上有人,却非得跟我过一辈子。
换了谁,都没法痛快的。
我攥着窗帘的手,缓缓收紧。
再打定了主意,回身,拿过了桌上的离婚报告。
我离开卧室,再进了傅师长的书房。
傅师长正站在窗前。
见我进来,他迅速拉上了窗帘,脸上是一时欲盖弥彰的慌乱。
他总是心疼傅南嵊的,但嘴上却很是严厉道:
”你放心!今天我非得让他跪到,跟你认错服软为止!“
我攥紧手上的离婚报告。
走到书桌前,认真道:
”爸,我昨天去军营里,找傅南嵊提离婚。
”不是闹,不是赌气,是认真的。“
傅师长神情一僵,很快,又恢复一脸的正色:
”唐禾,你的心思我都清楚!
”是那混小子对不起你,我还活着,他就必须好好照顾你一辈子!
”想胡来,除非我断了这口气!“
我将离婚报告,无声放到书桌上。
再开口道:”但是爸,我不想跟他过了。“
”他不想跟不爱的人过一辈子。
”我也一样,我也不想跟不爱我的人,蹉跎一生。“
傅师长看向我,一时语塞。
他威严的眸底,有无奈,还有浓烈的愧意。
这么多年,我知道,他真的对我尽力了。
我想了想,还是说了全部实话:
”南部边防准备对越反击。
”我申请去那边当战区军医,通过考核了,大概十天后就过去。“
10
傅师长难以置信地看向我:”唐禾,你这是胡闹!“
这么多年,他还是头一次这么跟我说话。
我在傅家待了十四年,乖巧温顺了十四年。
他对下属严厉,对傅南嵊严厉。
唯独对我,永远下意识多几分和气。
厉声说完后,他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,又缓和声线道:
”你没上过战场,不懂子弹不长眼。
”你在医院里待了几年,但普通医生跟军医,有天壤之别。
”那混小子我会替你教训,不要拿自己置气,知道吗?“
从前,我绝对不敢再忤逆他。
但这一次,我坚定道:
”我已经想好了。爸,我不会改变主意。“
”十四年前南部边防援越战争,我哥死在了那里。
”十四年后的今天,越方不认情义挑衅我国。
”如果哥哥还在,一定义愤填膺。
”他去不了了,我想替他去。“
傅师长半晌沉默,泛红了眼道:”唐禾,我小看你了。“
我轻声:”我当不了哥哥那样伟大的战士。
”只能用我所能的,尽一点绵薄之力。“
傅师长面容凝重。
良久,终于走到我面前。
宽厚的掌心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”以前听唐风说,他妹妹最不安分。
”时隔十四年,我第一次见到了他妹妹。“
我红了眼,到底没能再说出话来。
傅南嵊跪到了临近中午,傅师长才允许他起来。
他半刻没停歇,立马离开了家,去找林昭昭。
据说是上午时,傅师长去医院里,看望了一趟林昭昭重病的母亲。
这事被不少人看到,众人议论纷纷。
许多人说,是傅师长知道了自己儿子跟林昭昭往来。
老师长眼里容不得沙子,过去教育了林昭昭一家。
流言甚嚣尘上,当晚,林昭昭就突然离开了文工团。
传言,是被团里开除的。
林昭昭伤心不已,林母病情加重,有了生命危险。
傅南嵊又一彻夜没回来。
晚上,我回了趟跟哥哥的老家。
不算意外的,又有寄过来的信件。
是那个姑娘。
她在信里,用娟秀的字迹,骂挑衅我国的国家。
”当初你还帮他们国家打了仗,那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。“
”阿风,这边又快要打仗了。
”你不过来,亲自教训那帮小子吗?“
些许字迹被晕开。
我隔着信纸,好像见到了那个落泪的姑娘。
十四年了。
或许,她也已不再是姑娘。
我见过她一面的。
十四年前,她送我哥的骨灰回来。
她问我:”小妹,有人照顾你吗,你要跟我走吗?“
我想了好一会,摇头说:”不了。“
哥哥不在了。
但她还年轻,可以再找别人结婚。
带着我,不好找的。
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,她好像还是一个人。
我想了想,这么多年收了她数十封信件。
头一次,给她写了封信:
”姐姐,我申请了过来当军医,我想,来看看你。“
11
傅南嵊直到第二天傍晚,才再回来。
我与傅师长正在吃饭时,他突然从门外冲进来。
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,赤红着眼瞪着我。
大概,是林昭昭那边的情况,实在不乐观。
我看了他一眼,再避开视线,低眸继续吃饭。
傅师长没多说什么,只平静道:”没吃饭的话,就坐过来先吃吧。“
大概今天没被自己父亲责骂,有些不寻常。
傅南嵊怒气冲冲的架势,竟也有些熄了火。
他隔了好半晌,才走过来。
仍是板着脸,但无声坐下,离我远远的。
风雨欲来,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。
等放下了碗筷,傅师长才突然开口道:
”南边要打反击战了。
”你跟上面打个报告,自己争取过去。
”借这机会将功补过,或许还有再升营长的机会。“
我心里猝然一咯噔,侧目看向傅师长。
他神色平静,不看我。
昨天我跟傅师长说了实话时,他答应了我,不会跟傅南嵊说。
我要去南边,倒还不至于自作多情,觉得傅南嵊会担心。
只是他心思弯弯绕绕,许多事情都怀疑我别有用心。
我打定了决心要去,怕他知道后多心,阻拦我。
我一颗心高悬,生怕傅南嵊会答应。
我不想跟他一起去的。
不等我多担心,傅南嵊已经”噌“地起身道:
”我不去,昭昭那边……“
他话音未落,傅师长怒声:
”由不得你!当兵的就该去打仗,你还想当逃兵不成!“
傅南嵊不服气:”我说不去就不去!
”上面没说派我去,我怎么就是逃兵了!
”昭昭她妈还没脱离生命危险,要不是你们……“
傅师长气得黑了脸,随手抄起一只碗,就朝他砸了过去。
”你个混账!我叫你去,那是为你好!“
我怕极了他一时激动,会说漏了嘴。
下意识阻拦:”爸,您消消气,别伤了身。“
傅南嵊挨了砸,丝毫不躲。
额角被砸伤,迅速见了血。
傅师长一巴掌又要甩上去,被我阻拦,到底作罢。
只怒声道:”给我出去跪着!“
傅南嵊冷笑了一声。
置气一般,回身脱下上衣,就去了前院。
深冬腊月,临近除夕,雪越下越大。
傍晚才铲除的积雪,这会很快又积起厚厚一层。
傅南嵊跪下去时,膝盖陷进冰雪里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我不心疼他。
但就要走了,只想跟他干干净净断了。
临走之前,再不想多欠他半点。
我回头,想找傅师长求情。
他冷着脸,直接上楼去了。
我咬咬牙,索性走出去,跪到了傅南嵊身边。
12
男人面无表情。
见我突然过来,一瞬紧拧了眉,怒声道:”你进去,少管我!“
我跪在雪地里,不看他。
”我跪我的,不关你的事。“
傅南嵊好半晌,才有些气急败坏道:
”你们就一唱一和演吧!我爸能叫你跪,天大的笑话!“
我不再理他,抬眸看到,书房里开着灯。
窗帘没拉上,傅师长看得见。
但这一次,他似乎是铁了心要给傅南嵊教训。
夜色越来越深,直到书房的窗帘被拉上。
他始终没准傅南嵊起身,也没来叫我。
雪花纷纷扬扬,落在我身上。
再在我头发和衣服里,融化开来,似乎是结了冰。
寒意在身体里弥散开来,再迅速加剧,膝盖底下像是刀子。
傅南嵊在我身旁冷嘲热讽:”进去吧。
”像你这样的,跪个十分钟都够呛。“
我不搭理他。
看着纷纷扬扬的雪,突然想起,我与我哥过的最后一个除夕夜,也下了这样大的雪。
那年的雪格外白,格外漂亮。
我在院子里堆雪人,被邻家男孩子砸坏。
我气不过,跟那男孩打了一架,打得他鼻青脸肿。
男孩家长来我家告状,我哥护着我说:”我小妹这叫正当防卫。“
等赶走了气呼呼的男孩家长。
他回过头,又无奈戳我鼻子逗我说:
”这样凶悍,以后会嫁不出去的。“
转眼,他都离开十四年了。
我在雪地里红了眼。
也不知是被冻的,还是突然想他。
耳边是傅南嵊不屑的声音:”你们再逼我,那也没有用。“
我有些难堪道:”我也不稀罕嫁给你。“
如果我哥还在,他一定会帮我找一个,像他一样好的男人。
会信任我,会爱我,会对我好。
不会是傅南嵊这样的。
傅南嵊还在我耳边说着什么。
我渐渐走了神,没再听清他的话。
到后面,他声音越来越远。
我没再觉得很冷,只感觉越来越困得厉害。
我快要睡着了时,傅南嵊好像侧过了头,低眸叫我:”唐禾。“
我歪过头,下意识地,觉得应该直视他的目光,不该落了下风。
但看了半天,也没能再看清他的脸。
雪花像是落进了眼睛里,视线里全是模糊。
我努力看他,但越来越看不清。
他似乎蹙着眉,用手肘杵了我一下道:
”喂,都说了叫你进去。“
我吃力眨眼,还是没能看清他。
顺着那点力道,身体朝旁边栽了下去,意识只剩昏天暗地。
13
预料中头砸到地上的痛意,没能传来。
身体被男人结实的手臂接住,再是猝然悬空,一瞬的失重感。
耳边是粗沉的呼吸声,军靴急步踩踏在积雪上的”咯吱“声。
许多年前,我躺在田野上晒太阳。
睡着了,哥哥就会抱我回家。
我没有哥哥了。
我的身体被放到了床上。
傅南嵊高大的身形站在床边,打下一大片阴影。
他紧绷着脸盯着我,似乎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没怎么照顾过人。
上一次我生病,他给我冲药,还是我十九岁那年。
他在床边站了好一会,才打了盆水过来。
拧了毛巾,很是别扭地叠了几下,放到了我的额头上。
他的手放到毛巾上,似乎才突然注意到,我睁开了眼睛,正看着他。
他一瞬像是碰了烫手山芋,”噌“地站了起来,连耳朵都红了。
好一阵后,他才如梦方醒般,回身仓皇离开了卧室。
我听到,他敲响了隔壁的门。
再是扬高的声音:”爸,唐禾她病了。“
隔了一会,又再开口:”我不管了,我要回军营有事。“
没人搭理他。
他又去敲家里阿姨的门,也没回应。
好一会,外面终于没了动静。
我想着,他应该是回军营去了。
卷着被子,迷迷糊糊陷入昏睡。
半梦半醒间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触碰我。
我迷糊醒过来,才发现傅南嵊竟还没走。
他很是僵硬地拿了毛巾,给我擦洗脸和手臂。
又去了楼下,端上来一碗不止是何时买回来的、又何时熬好了的中药。
见我醒来,他神情很是不自在。
但没再离开,一言不发坐到床边,喂我喝药。
我看着他,模模糊糊的,好像又看到我哥的脸。
我眼眶红得厉害,他问我:”是不是苦?“
我没吭声,别开了头。
后半夜,我越来越觉得冷。
到后面,身上直打哆嗦。
迷糊里,感觉身边的床沉了下去,有人躺到了我身侧。
他身上凉。
我迷糊挨着他,渐渐地,他身上烫得像是着了火。
意识混沌,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。
14
我高烧了好几天。
傅南嵊没再回军营,照顾了我几天。
直到小年那天,我终于退烧,没了大碍。
说是上边安排了事务,消失了好几天的傅师长,也回了家。
中午我们一起吃饭,傅师长突然拿出来两张票说:
”剧院那边硬塞给我的。
”我没工夫去,你们谁爱要谁拿去。“
我瞟了一眼,上面写的剧目,是《沙家滨》。
哥哥离开那年,最后一次带我去剧院,看的就是这个剧。
我忍不住有些心动。
想想等去了南边,不可能有机会去剧院。
回不回得来的,也未可知。
我不好直接拿,就问了傅南嵊一句:”你要吗?“
这种东西,他应该不感兴趣的。
他不看我,却回道:”我随便。“
这意思,就不是不要。
临近年底,海城看剧的人不少。
这是热门剧目,更是一票难求。
我实在不舍得放弃,硬着头皮再问:”你要两张吗?“
傅南嵊不满看向我:”我一个人,要两张做什么?“
傅师长丢给我们一人一张道:”那你们就一起去。“
傅南嵊好半晌后,”哦“了一声,继续吃饭。
票上的开场时间,是隔天晚上七点。
隔天下午,我再清点了一下行李。
想着等看完剧,也差不多该准备走了。
清完行李,我却突然听家里阿姨说起。
林昭昭的母亲情况不好,被转移去了京城的医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