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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昭昭跟了一起过去。

再在今早给傅南嵊传来急信说,她母亲又被下了病危通知。

这一次情况很不好,怕是凶多吉少。

15

她说,她手头不剩多少钱,医院说看情况熬不过去了,让家属考虑放弃治疗。

她一个人六神无主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傅南嵊那边,我没听到什么消息,不清楚他会怎样。

傍晚时分,我去剧院门口等他。

直到开场时,他也没有来。

我一个人进去。

等戏剧看完,他还是没有出现。

回家时,傅师长正雷霆震怒。

我进门时,听到他和家里阿姨很是激动地说话。

隐隐听明白,傅南嵊担心林昭昭母女,不顾傅师长阻拦,已连夜坐了去京城的火车。

傅师长气得握拳砸在桌子上:”反了天了他!

”钱都被我扣住了,我看他过去又能做什么!“

我回了卧室。

拉开抽屉,里面我哥留给我的项链不见了。

原本放项链的位置,换成了一张字条。

上面是我最熟悉的、傅南嵊的字迹:

”最多半个月,我会给你赎回来。“

他把项链,拿去典当了。

换了钱,连夜入京去安抚林昭昭。

我看着那张字条,看了好一会,没忍住失笑。

突然没想明白,自己曾经,怎么就那么满心满眼,觉得他好。

七日后,我收到出行的通知,打点了行囊。

我再没迟疑。

跟医院里的几个同事,上了开往南边的火车。

16

离开那天,我刚好收到了哥哥的爱人、给我寄来的回信。

简短的文字,娟秀的字迹。

”等你过来了,我来接你,小妹。“

这是她第二次叫我小妹。

除此之外,这个世界上这样叫过我的,只有我哥。

我看着那句话,突然有一种错觉。

好像这封信,是我哥给我寄来的。

我去往南方,他在那里等着我。

十四年光阴过去,似乎,他还在。

我小心将那封信,收进行囊,再进了火车站,走向检票口。

傅师长执意送了我过来。

眼看着我要进去了,他突然急声叫我:

”小禾啊,你……要不再等一下。

”我真的托人给那混小子带了信,这个点,他应该快回来了。“

我感念了傅家对我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,道别了傅师长。

最后,才只是摇头道:

”不了。火车快开动了,我就先进去了。“

傅师长素来沉稳,此刻也显出了几分急切。

他似乎还想说什么。

或许是叫我可以换一趟车次,或许是其他。

可我哪怕等到了傅南嵊,又能怎样?

无非是他因为病重的林母,落魄的林昭昭,再不管不顾怒斥我一次。

这样的话,我也实在不必再多听一遍。

我过了检票口,身后,傅师长似乎跟我说:

”那混小子心里……是有你的。“

车站里喧哗,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人声鼎沸里。

等我再回头去看,他的人影也已被人潮淹没。

我回过头,继续朝里面走。

在耳边无数混乱无章的声线里,突然隐隐听到一声:

”唐禾……小禾……“

扬高的,模糊的,不真切的,而又似乎熟悉的声线。

回过头,只有混乱的人山人海,和不断推搡着我朝前走的人流。

身旁与我并肩同行的同事,神情诧异道:

”我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你?“

我应道:”听错了吧。“

上了拥挤不堪的火车,再是车子缓缓启动。

十四年了,我终于能去看看,哥哥离开的那个地方。

17

火车缓慢摇晃数日,终于到达云城。

下了火车,我与几个一起通过了考核、过来当战区军医的同事,拿着行囊朝外面走。

仍是拥挤不堪的人群。

我却一眼,就认出了那个人。

她一身军装,身姿笔挺。

生人勿近的模样,遥遥地,望向我的方向。

军帽下,是一头利落的短发。

那一年她送我哥的骨灰回家时,军帽下还是长长的麻花辫。

因悲痛而憔悴的面容下,仍难掩眉眼娟秀、年轻朝气。

而如今,她周身已只余庄严肃穆。

我隔着远远的距离,隔着人潮,视线迅速模糊。

那一年,我第一次见她时。

她二十一岁,与我哥同岁。

而如今,她已三十五岁,眉眼初现苍老。

而我的哥哥,永远二十一岁。

我被人群拥挤着推搡着,有些急切地跌跌撞撞地过去。

再丢下行囊,伸手,用力抱住了她。

如同许多年前,抱住我的哥哥。

她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,声线又微哑:”你来了,小妹。“

我靠在她怀里,倏然,泣不成声。

这些年里,我常自欺欺人。

似乎哥哥,还待在遥远的南方。

如同她寄回来的无数封信里,也从未承认过我哥离世。

那一年,我没有见到哥哥的遗体,只见到了一捧辨不清身份的骨灰。

这些年里,我总想,我总想。

或许有一天,在某个突然的毫无预兆的晴天午后。

他会突然从遥远的南方,赶赴回来。

或许是端午,或许是除夕,或许是我的生日。

或许是最寻常的,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一个普通日子。

他会如同曾经一般抱住我,笑着叫我一声:”小妹“。

再在我将拳头砸到他胸口时,笑着逗我一句:

”这样凶悍,以后会嫁不出去的。“

那样我就可以告诉他。

我不凶悍了,我学乖了。

从很多年前开始,就不顽皮了。

那么,他能不能不要再丢下我?

可似乎直到这一刻,我才明白,他是真的离开了。

丢下了我,丢下了他的爱人。

十四年的时光,在他爱人身上刻下深沉的痕迹。

告诉我,是真的已经过去了许多许多年。

他十三岁的妹妹长大了,而他的爱人,开始苍老。

她不断地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,安抚着我:”小妹,别哭。“

再一转眼,自己声线也已颤抖。

这世间,再无人能比她更懂我,失去哥哥的悲痛。

如她一般,不愿与人说,却痛不欲生。

我哭了许久,再又破涕为笑道:

”他最后一次离开时,跟我炫耀说。

”等他再回来,就要带我漂亮的嫂子来见我。“

”谁要他带了,我自己不就见到了?“

她似乎也想随我笑。

扯了扯嘴角,却好一会也没能笑出来。

到最后,也只摸了摸我的脸道:

”小妹长大了,越来越像他了。“

18

傅南嵊在去往京城的火车上,待了两天。

落地京城后的当天晚上,就收到了傅师长让人带来的话。

”给我赶紧滚回来,给唐禾道歉,否则以后有你后悔的!“

这样的话,傅南嵊听过了无数次。

叫他给唐禾认错,给唐禾道歉。

他的父亲,永远是站在唐禾那边的。

当初他只是在林昭昭生日那天,跟她出去吃了顿饭。

就被傅师长叫警卫员抓回去,被暴揍了一顿。

傅师长骂他不检点,愧对妻子,叫他给唐禾赔不是。

可后来,唐禾深夜里数次去找霍礼。

梨花带雨跟霍礼抱到了一块,军营里那么多人看到了。

傅师长得知后,却仍是暴揍他傅南嵊。

说是他让唐禾受了委屈,才会让她失了分寸。

傅师长怕唐禾因为林昭昭的事难过。

可他傅南嵊,看自己妻子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,难道心里就理应痛快吗?

那一晚阴差阳错,他喝多了酒。

她因为家里来了外客,睡了他的床。

他摸黑躺上去时,借着月光,看到她睁着迷迷蒙蒙的眼睛,含糊叫他:”南嵊哥。“

他糊里糊涂,以为在做梦,犯了大错。

那之后,他是真的内疚,真的想负责的。

傅师长怒极逼他跪着,粗长的棍子打在他身上,差点要了他半条命。

他半点不敢躲。

在他心里,唐禾是天边月,是最干净无暇。

他弄脏了她,被打死了也是活该。

可喜欢也是真的。

所以后来,傅师长叫他娶她时,他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。

他跟唐禾求婚,她竟然真的答应了,像是一场美梦。

可后来,他听军营里的人偶尔议论才知道。

他与唐禾那一晚后,唐禾跑去了军营一趟,抱着霍礼哭。

傅南嵊因为霍礼的事,心里不舒坦,有意找茬跟唐禾吵架。

得到的,却是她的一句:

”你以为我喜欢你吗,你以为我稀罕嫁给你吗?“

看,原来这才是她的心里话。

她不过是没办法了,只能乖乖听傅师长的话,嫁给了他。

傅南嵊愤怒,不甘,又无可奈何。

所以,他偏要装傻,说怀疑那晚是唐禾的算计。

偏要说也不爱她,偏要拿林昭昭让她误会。

偏要藏起津贴,说是都给林昭昭了。

反正傅师长,从不会在经济上亏待唐禾半点。

他说,他不爱唐禾,他就是被逼着才娶她的。

可是……

这么多年,他骗得过所有人。

真的,骗得过自己吗?

傅南嵊在医院走廊上,呆站了许久。

直到身后,响起林昭昭关切的声音:”南嵊,你发什么呆?“

19

傅南嵊猛地回过神来。

回身看过去,林昭昭朝他走过来。

并不远的距离,他明明能看清那张脸。

可视线却似乎模模糊糊的,恍惚里,全是唐禾的影子。

十三岁时,牵着他的手,亦步亦趋跟着他回家的唐禾。

十九岁时,生病躺在床上,却又突然伸手,紧紧抱住他的唐禾。

被他求婚时,红了耳根的唐禾。

高烧时被他照顾,红了眼眶强掩难过的唐禾。

最后,全化为傅师长愤怒而急切的话:”以后有你后悔的!“

傅南嵊脑子里,突然乱糟糟的。

毫无来由的,不安得厉害。

林昭昭走到他面前,又叫了他几声。

他神思恍惚,跟着她进了病房。

主治医生还是没来。

只有一个实习医生,一遍遍在他耳边,重复着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:

”林阿姨的胃部病情特别严重,还能熬多久很难说,家属一定要高度重视。“

傅南嵊侧目看向他:”主治医生呢,病历单呢?

”具体是什么病情,让我看看。“

实习医生神色为难道:”主治医生有事休假回去了,得过些天。

”病历单,也在他那边。“

傅南嵊不知怎么,突然觉得有些不耐烦:

”所以你一次次过来是做什么。

”就为了不断重复,同样的这几句话吗?“

具体病情说不清楚,治疗方法和进度不了解。

傅南嵊无端的,甚至想起了,之前难得陪唐禾去看戏时,戏台上的那只提线木偶。

要不是他与林昭昭打小就认识。

他年少时,林昭昭和林家还照顾过他很多次。

他甚至都要怀疑,她们是在戏耍他。

实习医生神情尴尬,匆忙离开。

傅南嵊无端地,心里因为那点突兀的不安,而烦躁得厉害。

他看向林昭昭和林母,直言问道:

”上个月我才带阿姨去军区医院做过体检。

”一切正常,怎么会突然有这么严重的病?“

林母似是不舒服,只顾着一个劲咳嗽。

林昭昭红了眼道:”南嵊,你这是什么话?

”我们多少年的交情,我跟我妈难道还会骗你不成?“

傅南嵊蹙眉:”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“

林母开始掩面哭泣,林昭昭哀哀切切地劝哄着。

傅南嵊看着,却突然只感到越来越深的不耐。

好一会,他终于开了口:

”阿姨,昭昭,我得走了。

”军营那边还有事,不能耽搁太多天,医药费我已经续过了。“

他垂在身侧的手,无意识地攥紧。

莫名地,甚至额头上连冷汗都冒出来了。

自己也不清楚,到底在慌乱什么。

说完,他回身就往病房外走。

林母迅速开始更加剧烈地、一声高过一声地咳嗽。

说着有生命危险,住的却还是普通病房。

傅南嵊狠了狠心没再管,大步往楼下走。

下楼梯时,林昭昭追了上来。

她一向也算体面人,却突然众目睽睽下,直接从后抱住了他。

傅南嵊听到她无助的哭声:

”南嵊,我跟我妈只能指望你了。“

20

傅南嵊身形猛地僵住,刹那像是吃了苍蝇。

他认识林昭昭二十多年,从没见过她这样发疯。

在这个年头,哪怕是真夫妻,也几乎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,这样搂抱。

傅南嵊额角青筋直跳,难堪恼怒万分。

厉声道:”松开!“

林昭昭哭着。

像是铁了心一般,更加死死抱住了他。

”南嵊,等你跟她离了婚,你娶我吧。

”我都快三十了,工作也没了,我耗不起了。“

傅南嵊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,林昭昭是真的疯了!

他彻底忍无可忍,猛地拽开了她的手,再反手推开了她。

林昭昭摔到了地上,悲伤而不甘地看向他。

”南嵊,你又不爱她。

”当初你不就是被人算计,你难道真要跟她浪费一辈子吗?“

傅南嵊军人的本能,想要上前搀扶。

但这一次,他忍住了。

只冷眼低眸看向地上的人道:

”我不爱她,就不会娶她。

”别人算计也好,我爸逼我也好,我都不会娶她。“

林昭昭难以置信地看向他:”怎么可能!你这么多年明明……“

傅南嵊声线冷沉打断了她的话:

”我年少时你们帮助过我。

”我欠你们的,自认也还清了。

”从今往后,再也不要找我。

”你跟你母亲的事,也彻底再与我无关。“

林昭昭还在哭。

傅南嵊没再管,回身大步离开了医院。

他再没耽搁,去火车站坐了最早的车次回海城。

火车上的两天,度日如年。

晚上他躺在火车上,做了场梦,梦到唐禾走了。

猛地醒过来,周身全是冷汗。

林昭昭说:”你这么多年明明……“

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,傅南嵊其实清楚。

这么多年,他明明对唐禾不好。

所有人都知道,他对唐禾不好。

其实,他自己也知道。

其实,他想对她好的。

他突然想,他不愿再跟她置气了。

这一次回去,他想跟她彻底开诚布公,好好谈一谈。

过去的事都过去了,以后如果她愿意,他想跟她好好过日子。

但如果,她说她真的还是爱别人。

要他离婚,他大概也做不到。

傅南嵊在内心极度的矛盾挣扎里,终于回到了海城。

他第一时间,回了家。

推开门,阿姨在家里打扫卫生。

傅南嵊一声没吭,急步进了卧室,再进了书房。

他没看到唐禾,也没看到傅师长。

傅南嵊匆忙下楼,问阿姨:”唐禾假休完了,回医院了?“

阿姨愣了一下,奇怪地看向他:”唐小姐?她不是走了吗?“

21

傅南嵊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:”你叫她什么?“

唐禾是他的妻子,从前家里的阿姨,总会恭恭敬敬叫她一声”太太“。

这声”唐小姐“,太多年没有过了。

阿姨神情无奈:”是……是傅师长说,您和太太已经离婚了。

”傅师长一早送太太去了火车站,说是,太太要去南边。“

她看傅南嵊神情不对。

后面的话,有些不安,声音下意识低了很多:

”说是……说是可能不回来了。“

傅南嵊目眦欲裂,近乎暴跳如雷:”你胡说八道!“

阿姨被吓了一大跳,满肚子苦水:

”傅先生,这种话,打死我那也是不敢乱说的啊!“

傅南嵊丢下手上的首饰盒,冲出军区大院时,脚步不稳,差点摔了一跤。

有军属见他冲出去,轻声感慨:”这么多年还是离了。

”这往后,难得这小子再不用跪了。“

傅南嵊步子突然僵了一下。

那一刹那,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红了眼眶。

回身一抬眸,就能看到唐禾卧室,紧闭的窗帘。

曾经无数次,他被罚跪在这军区大院里。

她每次都会偷偷拉开窗帘。

他一抬眸,就能看到她卧室的灯。

好像只有那时候,只有那时候。

他才能感受到,她好像也是有点在乎他,心疼他的。

是身为妻子,对丈夫的在意。

他们之间,也不是永远只有冷言相对。

她走了,他们离婚了?

怎么可能?

一群疯子!

傅南嵊赶去火车站时,人群里,正好看到霍礼从站里出来。

傅南嵊冲过去时,听到陪同霍礼的一个军人,叹息着安慰他道:

”你也别垂头丧气,唐禾多半是没听到你再叫她。

”她走之前,不也跟你道别了。“

霍礼有些遗憾地掂了掂手上的东西:

”本来买了,打算叫她带去路上吃。

”阿风走后,这么多年也没几个人关照她。“

他话音刚落,军衣领猛地被人拽住。

傅南嵊逼近他跟前,怒声质问他:

”唐禾呢?你知道她在哪是不是?!“

霍礼抬手就要反击,看清眼前人时,神情一愣:”傅连长?

”唐禾去南边了啊,边境反击战,她申请了那边的战区军医,你不知道?“

22

傅南嵊半点都不信。

可他怒瞪着霍礼,好几次,却都没能说出话来。

突然间,喉咙像是被堵住,发不出声音来。

霍礼奇怪地看向他道:”哦对了,你上哪去了,怎么才来?

”唐禾火车早就开动了,都走了一个多小时了。

”她这一走,就算回来可也不知何年何月了。“

他和傅师长一起,给唐禾送行。

看着唐禾进去后,又坐在站里,和傅师长聊了许久。

这才到了现在。

傅南嵊好一会,才吃力说出话来:

”你们以为我会信?

”她要真去南边,能舍得不叫你一起去?“

霍礼听得一脸懵:”傅连长,你这是什么话?“

傅南嵊心里越来越不踏实。

理智有些涣散,连带着,也开始口不择言:

”谁不知道,你们搂搂抱抱,不清不楚这么多年!“

霍礼怔了半晌,才回过神来。

确认不是自己听错了后,他彻底黑了脸:

”你疯了,你在乱说什么?!“

傅南嵊攥紧了拳,连声冷笑:

”七年前,我醉酒违禁出军营那晚,唐禾大半夜去找你,抱着你哭。

”怎么,以为我没看到,就没人告诉我?还有……“

傅南嵊想了想,又想不出其他了。

其实,也就那一次。

但他得知了那一次的事后,理智被愤恨蒙蔽。

许多次,唐禾只是偶然碰见霍礼,或者跟他聊了几句。

有时候,是一起吃了顿饭。

可他每次看着,也总觉得他们卿卿我我得厉害。

霍礼想了好一会,才想起来七年前那晚。

想起这七年来的事,他恍然大悟:

”难怪,在那之前我们交情明明也过得去。

”那之后,你却莫名不再跟我往来,还似乎处处看我不顺眼。“

他难以相信,七年前那事,竟让傅南嵊记了这么多年。

”既然你知道了又在意,那之后,怎么也从没问过?“

傅南嵊板着脸没吭声。

那样的事,他能怎么问?

发都发生了,他也清清楚楚听说了。

再直接问,不是自取其辱吗?

后来他故意跟唐禾吵架,拐弯抹角地,也是想质问那件事。

而唐禾怒说:”你以为我喜欢你吗,稀罕嫁给你吗?“

那样的话,不就是答案?

霍礼神情无奈,叹了口气:

”我以为你不知道,就没多此一举跟你说。

”你要是但凡问我一次,我肯定会跟你解释的。

”那晚唐禾似乎是突然受了惊吓,慌张到有些神志不清,跑来军营说要找哥哥。

”她哥还在世时,与我有些交情。

”我看她哭得很是可怜,嘴里一直喊‘哥哥’,就哄了她一声‘小妹’。

”她多半是糊涂了,抱着我就哭。

”后来回过神来,很快就松开了我。“

23

傅南嵊摇头:”我不会信。“

可他感觉像有一道闷拳,狠狠砸到了他心口。

那天晚上,他喝多了碰了唐禾,不太记得那晚的事了。

但想想,她势必是被吓坏了的。

她怕傅师长,肯定也不敢跟他说。

傅南嵊后半夜迷糊醒来,摸了摸床上,也没再发现她,以为是自己真的做了梦。

直到第二天,傅师长叫他跪下,狠狠打了他一顿,他才知道是真的发生了。

霍礼无法理解地看向他:

”难道你与唐禾这么多年不和,竟就因为那个吗?

”你既然介意,怎么就能,一次都没提过?“

良久,傅南嵊再也没能说出话来。

他只是不敢提,不敢问。

诚如他会与唐禾结婚,也只是因为那样荒唐的一夜,因为他的错。

所以,唐禾如果心里有别人,不爱他。

他再恨,再怨。

心里却也清楚,那是她的自由,是他不配。

他不是不问,不是不查,只是不敢。

傅南嵊找不到唐禾了。

他去车站,想买去云城的车票。

但车站工作人员告诉他,这个点已经没有票了。

何况,他不知道唐禾具体去了战区哪个地方,刚过去时,又会先落地哪里。

哪怕他找去了云城,他照样找不到她。

傅南嵊失魂落魄,回了军区大院。

傅师长已经回家,正坐在客厅里,翻看关于边关形势的相关报道。

傅南嵊走进去时,傅师长头也没回道:”回来了。“

很平静的声音,无怨无怒,却那样怪异。

傅南嵊不习惯,极度不习惯。

他不顾阻拦,为了林昭昭母女,跑去了京城。

哪怕他这次过去,只是为了跟林昭昭说清楚。

这次之后,再不要多往来。

可来回路途遥远,还是折腾了这么多天才回来。

这个时候,傅师长应该要大骂他。

说他对不起唐禾,叫他认错受罚。

可是,为什么没有?

傅南嵊一颗心,像是悬在半空中,不上不下。

他想问,唐禾去哪里了?

可那句话还是那样别扭,那样问不出口。

那么,就用以往最习惯的方式吧。

傅南嵊佯装像往常一样,怒气冲冲过去道:

”昭昭母亲有生命危险,唐禾人呢?“

这个时候,傅师长势必要勃然大怒了。

可坐在沙发上的男人,只是放下了报纸。

再将一份报告和一支签字笔,放到了他眼前。

”签了字,自己去部队走离婚流程吧。

”唐禾该说的,都去说过了。“

24

是离婚报告,上面签好了唐禾的名字。

傅南嵊见过的,在军营的布告栏上。

傅南嵊本能地,朝后退了两步。

额上开始渗冷汗,出声时,他声线有些不稳:

”我……我也没说要离婚。“

傅师长看向他。

平静地,询问地:”那你,还能怎样呢?“

傅师长打开一个文件袋。

再将里面的文件,抽出来放到了他面前。

纷纷扬扬的纸张,像是刀子,让傅南嵊不敢直视。

那里面的复印件,有唐禾的战区军医申请表,有审核通过的通知单。

傅师长仍是平静地问他:”你不要离婚,你还能怎样呢?“

唐禾走了,她已经走了。

他不要离婚,他还能怎样呢?

傅南嵊垂在身侧的手,开始颤抖:”我……我去找她。“

傅师长笑了一声:”去找她?

”傅南嵊,南边反击战马上就要打响。

”参战士兵和其他人员名单,都已确定。

”多一个人,都别想再加进去,你身为军区预备营长,你不清楚?“

傅南嵊怎么可能不清楚。

名单确定的那天,就是他连夜坐火车赶往京城的第二天。

傅师长看向他,眼里已只剩下失望:

”那天我告诉过你,我叫你去,那是为你好。

”我叫人传信去京城,说你不回来,你会后悔。

”我身为你父亲,什么时候骗过你?“

傅南嵊一张脸,渐渐苍白。

傅师长平静继续道:”那天唐禾告诉我真相,说她要去南边时。

”我答应了她,不会告诉你。

”但我总可以,以让你将功补过为由,叫你一起去。

”那晚她陪你跪在雪地里,你以为我是忍心不管她?

”我是想叫你,看清楚自己的真心。“

”那两张剧院的票,是你最后的机会。

”傅南嵊,唐禾是你自己丢掉的。

”你自己的妻子,是你自己不要的。“

这么多年,他这个父亲,尽力了。

他看得清傅南嵊的心,可无奈傅南嵊自己,不愿意看清楚。

傅师长沉声:”为了一个林昭昭,你连唐禾哥哥留下的遗物,都拿去典当。

”傅南嵊,你扪心自问,你配当丈夫吗?“

傅南嵊渐渐猩红了眼,摇头:”没有,没有典当。“

那个首饰盒,现在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。

他带去了京城,又带了回来。

他得知林昭昭母亲临死,想着过去看最后一眼,也跟林昭昭彻底了断。

可他心里不安,所以才带走了唐禾最重要的东西。

骗她说,半月内给她赎回来。

他只是,怕她不等他回来。

她会离开吗,他认定不可能,可就是不安。

傅师长将文件袋里,其他的东西,抽出来,一并扔到了他眼前。

”这些东西,是我前几天,让警务员终于查清楚了的。

”如果你没去京城,本还来得及,在唐禾离开前,看到这些。“

25

那些文件,是关于林昭昭母女。

林昭昭自己要求退出文工团的辞职信,她母亲完全正常的体检报告。

军营里打杂的人,后来说看到林昭昭张贴离婚报告的口述。

许多的事情,桩桩件件。

傅南嵊抖着手扯过那些文件,手背青筋毕现,目眦欲裂。

他猛地回身,怒恨交加,要冲出去。

可傅师长,在他身后问他:

”这时候,你就是去把林昭昭母女毙了。

”把军区大院跪穿了,唐禾她,还能回来吗?“

傅南嵊的身形,僵立在了门口。

良久良久,他才踉跄着走出去,走到了大院里。

晴天夜晚,月色皎洁。

他又想起那一晚,唐禾陪着他,跪在冰天雪地里。

他们总是吵架。

那一晚,她照样被他气极了说:“我也不稀罕嫁给你。”

傅南嵊心里不舒坦,心头被扎了刀子,忍着血淋淋的不适,侧目还想嘲讽她。

却看到她被冻到苍白的一张脸,几乎没了血色。

傅南嵊感觉,好像再有一点风,就能把她吹倒了。

那么多年,他对她不好,他知道。

那点冷嘲热讽的话,到了嘴边,又硬生生没能再说出来。

傅南嵊突然心里慌,不是滋味,没忍住叫了她一声:“唐禾。”

她歪过头,就那样迷迷蒙蒙地看向他。

“反正你嫁都嫁了。我哪里不好你说……”

她明明都要撑不住了,还非要逞强,强装出不服输的模样。

傅南嵊想笑话她。

还想告诉她自己深埋已久的心里话。

犹豫了半晌,话到嘴边,出口却成了:

“我勉为其难,改改还不行吗?”

而她栽倒在地。

大概昏了过去,没有听到。

那夜海城大雪,他没觉得冷。

他总想,他们争争吵吵再多年,也总还会有很长的以后。

而如今,这样无风无雪的夜晚。

他却突然之间,感到寒意彻骨。

冰冷混着痛意,入骨入髓。

他终于,渐渐蹲身了下去。

捂住脸,周身颤栗。

他知道,他们没有以后了。

她真的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26

我再见到傅南嵊,是七年后。

这一年,是1986年。

七年前的对越反击战,早已结束,我国取得了完全胜利。

人民欢呼战争的结束,而革命英烈长眠青山。

那之后,我留在了边境,继续当一名军医。

直到如今,边境渐趋安宁,我被派回海城。

我捧着我哥的爱人方暮云的骨灰,登上了回海城的火车。

二十一年前,她送回我哥的骨灰,温声问我:”小妹,你要跟我走吗?“

而如今,我轻抚墨黑色的骨灰盒。

温声问她:”你要跟我回海城吗?我送你,去跟我哥团聚。“

她是孤儿,与我和哥哥一般。

火车无休无止哐当地轻响。

除此之外,再无回音。

我在火车上隔着车窗,看向风光静好,万里河山。

突然想起那晚,我与暮云坐在小山坡上看月亮。

战火扫过的土地,满目疮痍,唯有月光永远皎洁。

她军绿色的肩头,已戴上副营长的军衔。

她与我说起:”阿风以前就梦想当营长。

”等这次战争结束,或许,我就能替他戴上了。“

她与我说起,她与我哥的初见、告白、热恋,再是一声枪响后的戛然而止。

月色如水,在地上荡起涟漪。

我问她:”暮云,你想我哥吗?“

她抬着头看月亮,不看我。

无所谓道:”还好。“

我说:”我很想念他。“

她好久没说话。

直到月亮渐渐降下山头,她才突然垂下眸。

抱住我,头轻轻贴住我肩头说:”我也是,我也想他。“

月光降下,曙光升起。

那一天,她就牺牲了。

我回了海城。

跟上边申请后,终于成功被批准。

暮云被迁回的骨灰,顺利跟我哥的骨灰,安葬到了同一块墓园。

尽量的靠得最近的位置。

将她重新安葬好那天,我捧了花,分放到了她和我哥的墓前。

再离开墓园时,夜幕已经降临。

我在墓园外,不太明朗的路灯下。

远远地,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。

眼熟,却又似乎与记忆里的模样,已相去甚远。

27

光线昏暗,那张脸实在不清晰。

我远远看着,顿住了步子,却又一时实在没敢认。

直到他走近过来,有些急切的脚步。

到了我跟前,隔着两步远的距离,又硬生生顿住了步子。

我终于看清,他发间都已开始有了零星白发。

这一年,我三十四岁,而他已年逾四十。

他手上拿着一束白菊。

脸上是与他这个年龄不符的,有些慌乱而又手足无措的模样。

他扯了扯笑脸:”你……你回来了。“

我无端地,又想起七年前,离开海城前的那个大雪夜。

我与他跪在雪地里,我昏倒时,他仓皇抱着我进去。

军靴踩踏雪地,咯吱的声响。

我也不知能说什么。

默了半晌,也只半重复了他的话:”嗯,回来了。“

七年光阴,让我们变得陌生而疏离。

话落,又是好一会的沉默。

我正要找借口离开时,他又开了口:

”我给你哥……来送束花。

”没别的意思,就……来看看他。“

我以为,他是来看哪个已故战友的。

我微怔了一下,没话找话应了声:”谢谢。“

他眸底微颤,似乎有些难过。

我要离开时,他又似是突然想起什么。

手忙假乱从衣服口袋里,掏出来一只首饰盒。

手忙脚乱塞到了我手里:”是你哥哥的项链。

”这些年我总带在身边,想着,你万一哪天回来了,一定要第一时间给你。“

他声音很是急切。

断续慌张地,似乎还要说些什么,又一时没说得上来。

我接过来。

打开首饰盒,里面的项链,仍是记忆里的模样。

心猛地颤动。

那一年,我本想将它带去南边,送给暮云。

而如今物是人非,项链回来了,暮云却不在了。

傅南嵊急声解释:”那时我没有把它典当。

”我只是……只是将它带去了京城。

”我以为,以为那样,你就不会走。

”我总感觉,那时候你像是会走,我以为是错觉。“

他声音越来越语无伦次,急切地,似是有太多的话:

”那时我去京城,只是跟林昭昭说,往后不要再往来。

”她骗我她母亲要离世了,我……“

”唐禾,我其实……

”那时候我要是,要是没有……“

他神情越来越焦灼。

似是越急着说,越是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到后面,威严的面容间,渐渐红了眼。

我轻声,打断了他的话:”没有关系,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“

傅南嵊神情猛地怔住。

眸底,只余下剧烈的懊悔和悲伤。

我走过他身边,走向道路尽头时。

他在我身后,突然又焦急不堪地、痛苦地,再开口:

”唐禾,对不起。真是……对不起你。“

我步子微顿,到底没再回头。

28

我在海城留了下来,回到了医院。

偶尔听同事说起,林昭昭的母亲三年前离世了。

她们感慨:”所以说人就不能乱装病,当心假戏成真。听说,是肝癌死的。“

据说林昭昭痛苦不已。

哭着闹着,要傅南嵊娶她。

要他替她离世的母亲,照顾她一辈子。

到后来,她甚至深夜里翻军区大院的围墙,闯进军营哭闹。

被警察数次带走后,她就开始疯疯癫癫。

如今,已进了精神病院。

那之后,我便再没听说过,关于她的事。

我四十岁那年冬天,西边地震。

军营里派了一支军队过去支援,我所在的医院,也派去了一支医疗队伍。

那年冬,本来打算前往的我。

不知怎么突发了一场高烧,临时退出了支援队伍,留在了海城。

晚上我待在医院里,窗外大雪压塌了枝丫。

同事突然过来告诉我说,西边震区医院打来了电话,说是有人找我。

我头昏脑涨,起身去医院传达室接电话。

那边只有不断的杂音和电流声,乱七八糟的,什么也听不清。

我等了半天,也没有听到一个完整的字。

我打算挂电话时,那边突然隐约传来一声:”唐禾。“

有些失真了的声线,我半晌才隐约辨认出,似乎是傅南嵊。

我握着听筒,在无声的传达室里,没有再动。

仍是良久的杂音。

直到好久后,我才勉强再听见几个字。

”我其实……“

那之后,便彻底一个字都听不清了。

我挂了电话。

回了病房,昏天暗地睡了好长一觉。

再醒来时,我听到消息,傅南嵊离世了。

西边震区,有犯罪分子趁乱偷盗抢劫,伤害幼女。

傅南嵊在控制暴乱时,不慎被犯罪分子击中了内脏。

灾区医院医疗条件简陋,长达数小时的抢救后,还是无力回天。

我看了他离世时间的具体记录,距离他跟我通话的时间,前后只有十多分钟。

我不知道,他是怎样在生命垂危中,给我打的电话。

他想说什么,我也再无法得知。

海城一场雪,接连下了近一周。

我在无尽的苍白和灰暗里,去墓园看望我哥和暮云。

刚好看到一众军人,送傅南嵊下葬。

风卷起无边的白雪。

我遥遥看着。

突然又想起那一天,他牵着我的手,踏过无边的冰雪。

他说:”你不要害怕。以后傅家,就是你的家。“

(完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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