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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成年礼那天,两个哥哥领回一个七岁的孤女。

大哥为了孤女,将耳光扇在我脸上。

二哥暴怒地让我滚出去:「别再回来!」

我没再吭声,提着行李就走了。

他们还以为,我只是闹脾气离开几天。

两个哥哥难得清静,带孤女出国旅游,去了我最想去的挪威看极光。

直到许多天后,他们回国,突然得知,我加入了为期十年的封闭医学研究。

我再也无法回家了。

那一晚,他们崩溃了。

订好单程机票那天,刚好是元宵节。

导师送我出研究院,温声嘱咐我:

「七天后启程。小裴,有放不下的人,记得好好道个别。」

北城入了春,仍是天寒地冻。

我在街边站了许久。

最终,还是拿出手机,给二哥裴遇打了个电话。

好歹是二十多年的兄妹。

就算如今闹得再不堪,也该最后一起吃顿饭的。

那边却接连挂断了好几次,到最后,直接关了机。

我硬着头皮,又拨给了大哥裴延之。

这一次,那边许久的等待接通,最终到底是施舍般,按了接听。

怕他们不耐烦,我下意识加快了语速:

「今天元宵,能不能,回家一起吃顿晚饭?」

想到保姆请假回家过节了,我又小心补充:

「我来下厨煮汤圆。做……做草莓馅儿的,温甜爱吃。」

温甜是我两个哥哥领养的孤女。

那边语气淡漠而不耐:「甜甜拜你所赐,都还没出院,你哪来的脸还过元宵?」

我假装听不懂他的嫌恶:「那我煮好了,送来医院一起吃可以吗?」

从前我不曾这样低声下气过。

温甜来了后,我和裴延之裴遇吵了好几年。

闹得最凶的时候,也从未愿意低过头。

但这一次……

或许一别,谁也不知再见是何年何月。

那边不再搭理我。

好一会后,还是温甜稚嫩绵软的声音,打破了僵局:

「姐姐做的草莓馅汤圆好吃。」

我立马应声:「那我做好了送过来。」

话落,害怕那边再出声拒绝,我匆忙结束了通话。

挂了电话,风吹得眼睛生疼。

我半路买了食材,回家匆忙做好了,再装进盒子赶去医院。

病房里只一张小餐桌,挤一挤也只够围坐三个人。

裴延之抬眸看向我。

不等他开口,我已经端了小碗,主动去了落地窗前吃。

视线余光里,他似乎微怔了一下。

但也只是极短暂的诧异。

很快,他继续忙着,给温甜盛汤圆递勺子。

病房里的座椅硬,裴遇拿了枕头,给温甜垫在身后。

温甜年纪小,爱吃甜食,连着塞了好几只草莓馅汤圆。

吃得急,细声细气一阵咳嗽。

我没忍住侧目看了眼。

就看到裴遇立马帮她拍着后背。

裴延之急忙起身,给她倒了杯温水。

他们嘴上佯装责备:「慢点吃,谁还能跟你抢?」

熟悉至极的画面。

只是曾经温甜的位置上,坐着的人是我。

我一时恍神,没顾上移开视线。

直到裴延之递完水,似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,抬眸看过来。

前一秒还温和担忧的目光,下一秒与我对上,就成了冰凉。

说真的,其实也挺伤人的。

我仓皇低下头,闷声将汤圆往嘴里扒。

馅料呛到了嗓子眼,控制不住咳嗽。

裴延之不冷不热道:「要给你也倒杯水吗?」

我心口倏然一滞,硬生生止住了咳。

耳边很快恢复成,他们三个人的其乐融融。

温甜吃得开心,又瓮声瓮气说起:

「上周我们语文课上学了极光。

「听说挪威冬天能看到,等我长大了也想去看看!」

裴延之摸了摸她的头:「等长大做什么?多大点事,今年去看就好了。」

裴遇也轻笑:「刚好年底我跟大哥都有假,陪你去。」

或许是盒子烫,我手上有些颤抖,差点将汤圆撒在了地上。

他们聊得热闹,不到半小时的时间,连出行的机票都订好了。

温甜欢呼雀跃,兴奋到直往裴延之和裴遇的怀里扑。

半响后,她似是突然想起我还在一旁,歪着头问我:

「姐姐,你要一起去吗?」

我想起,要离开了的事情,也该跟裴延之裴遇说一声。

就顺势开口:「不了。过几天,我得跟郑导出远门……」

裴延之却不耐打断了我的话:「这些事情,不用跟我们说。」

我到嘴边的一句:「回程或许遥遥无期」,到底是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裴延之想起什么,淡漠看向我:

「甜甜想明天出院。

「她被你弄伤,再住外面不方便。

「我打算让阿姨收拾间客房……」

没等他说完,我轻声开了口:「我把主卧腾出来,给她住吧。」

裴延之刹那打住话茬。

他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看了我好半晌,眸底有掩不住的难以置信:「什么?」

裴遇片刻愣怔后,也蹙了眉头。

大概觉得我在说气话,他语气有些不耐:

「你不必这样。

「知道你心眼小,等甜甜伤好了,再住回外面就是。」

我认真看向他们:「让她搬过来吧。

「她年纪小,需要人照顾,你们跑来跑去也麻烦。

「何况,我这几年在家住得也不多,主卧给她更合适……」

「砰」地一声。

裴延之将手上餐盒丢在了茶几上,突兀的声响,让我声音顿住。

他脸色不好,大概还是觉得,我在装模作样。

温甜吃饱了,打了个哈欠,要裴延之给她读睡前故事。

裴遇收拾餐桌。

裴延之扶温甜躺回病床上,拿了故事书,在床边坐下给她读。

如同这几年的无数次一样,我又成了突兀而多余的那个。

我起身,拿过了座椅上的包。

出声时,嗓子里有点疼:「我走了。」

没有人回应。

裴遇平静擦着餐桌,裴延之温声读着故事书。

我走向病房门外,走过裴延之身边。

他视线落在书上,低着眸。

我看不清他的脸,看不清他的神情。

走出病房门时,只最后听到他读书的声音:「于是,白雪公主被赶出了家……」

我突然想起许多年前,父母猝然遇害,葬身火海。

裴延之在双目血红里抱住我。

也是这样温和的声线,颤声哄我说:

「还有大哥二哥在。

「哥哥在,安安就永远有家。」

骗子。

鼻子不知怎么,突然酸得厉害。

我连夜赶回了学校,去实验室里,忙着将手头的一个实验收尾。

也就剩下这七天。

七天里,北城这边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上的事,都得处理完。

几乎忙了个通宵。

次日上午,我打了个盹,就回了家。

主卧要腾出来给温甜。

保姆阿姨边帮我收拾客卧,边愤愤不平:

「哪有主人住客卧,外头人住主卧的?」

我将书籍和衣物搬进行李箱,应声道:

「没事,我也住不了几天了。」

身后,一道带着寒意的声音,突然响起:

「你打算上哪去?」

我一回头。

就看到裴延之不知何时,站在了我身后。

男人神情冰冷,视线落在我刚装满的行李箱上。

裴遇靠在卧室门口,也看向我,面容如出一辙地冷然。

跟着进来的温甜,悄悄盯着我的行李箱。

到底是年纪小,她眼底隐隐露出的期待,藏都藏不住。

我有一刹那,也想说实话。

却又想起裴延之不耐烦的那句:「这些事情,不用跟我们说。」

突然间,就有些不敢再开口。

这样等我走的那天,至少还能自欺欺人安慰自己。

他们只是不知道,不是不在乎。

手放进外衣口袋里,指关节攥得生疼。

我佯装随意道:「只是搬东西换个房间,说好了主卧给温甜。」

裴延之神情略微缓和。

很快又沉声道:「甜甜不会住这。

「你将她推下楼才几天,你觉得我们会放心,让你跟她住一屋檐下吗?」

我下意识应声:「那我搬去学校住。」

裴延之刚缓和一点的面色,彻底黑了。

我真不是故意呛他。

只是临走了,也不想再让他们为难。

温甜一脸无辜:「这是姐姐你的房间,我不能住。」

我淡声:「你放心。我搬走了,就不会再回来。」

温甜立马没忍住扬起了嘴角。

意识到自己失态,又迅速心虚低下了头。

裴延之怒声道:「你在威胁谁?」

裴遇也冷笑:「想搬就搬,谁还能求着你住吗?」

我没再吭声,再收拾了下行李。

住了二十多年的家,留下的东西到底太多。

我不可能都带走,只挑了些要紧的,和爸妈生前留给我的东西。

塞了满满两行李箱,再推着箱子出门。

耳边是裴延之暴怒的声音:「有本事就真的别再回来!」

我吃力拖着行李箱下楼,再走出玄关门。

身后裴延之的声线,含怒而讽刺:

「闹了这么多年,正好大家落个清静。

「可别撑不过三天,又要赖回家里来!」

我本想找把伞。

闻言喉间哽塞,还是径直迈进了瓢泼大雨。

雨势太大,片刻将浑身浇湿。

出前院时,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。

裴延之扬高的声音,还在我身后继续:

「从今往后谁敢给她开门,谁就跟她一起滚出去!」

眼睛被糊得睁不开。

我一时分不清,是雨还是眼泪。

湿透的外衣,衣袖处渗出了红色。

大概是刚刚搬行李下楼时,手臂上才结痂的伤口,又被拉扯开。

我没觉得疼,只感到周身麻木,拽着行李箱往别墅区外走。

这个点,不知道学校公寓关门了没有。

其实,我也不知道,我要走到哪里去。

温甜追了出来,拖着哭腔的声音夸张:「姐姐,姐姐。」

再是裴延之急声阻拦的声音:

「自己什么身体不知道?淋雨感冒了怎么办!」

有一瞬间,我甚至以为他在叫我。

一瞬恍神里,再隐约听见了他后面的话:

「裴遇,让保姆给甜甜煮姜茶!」

我扯了扯嘴角,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
可能是昨晚几乎熬了通宵,今天一早又赶过来收拾东西。

现在再淋了大雨,我眼前一阵发黑。

身体差点栽倒下去时,一只手倏然有力地扶住了我。

连带着,头顶淋下的雨也突然消散。

我吃力抬眸,好一会才看清,是与我同系的师兄周辞。

他的车停在大雨里。

不由分说拿过我手上的行李,塞进了后备箱。

裴延之在我身后冷笑:「走得这样干脆,原来是有了这么大的靠山。」

大概,他是特意跟上来,打量我的狼狈。

周辞看向我的落魄不堪,愤怒替我抱不平:

「这样的哥哥,你还认他们做什么?

「反正过几天就要走了……」

我急声慌乱,打断了他的话:「周师兄!」

周辞到底是噤了声。

他拉开车门,强硬将我塞进了车里。

眼角余光里,我看到裴延之一瞬沉了脸:

「周辞,你什么意思?」

周辞神色嫌恶轻嗤:「什么意思,过些天你不就知道了。」

我一颗心刹那提到嗓子眼。

裴延之站在原地,似是半晌没回过神来。

好一会,车要离开时,他才急步上前,要拉开我的车门。

周辞已经上车,动作利落锁了车。

隔着车窗和雨幕,我只隐约辨认出裴延之的嘴型:

「裴安安,下车!」

神情恼怒的,又似是夹杂着其他的异样的情绪。

我看不明白,只知道,时至今日,我的离开对他而言,多半是无关紧要了。

无论是对他,还是对裴遇。

我闭上眼,不再看他。

车子驶离,后视镜里,裴延之还久久站在那里。

周辞仍在怒声斥责:「你受了伤还大雨天将你赶出门,真不懂你为什么还回来受这个气。」

我侧目,看向车窗外大雨如瀑。

良久沉默后,轻声开口:「以前,他们对我很好的。」

周辞不信。

我读大学才认识的他,他不曾见过裴延之裴遇善待我。

眼底起了雾气,我又认真重复了一遍:

「真的。以前他们,对我很好的。」

我打从记事起,爸妈就很少在家。

他们几乎将毕生心血,都献给了药物研发和医疗实验。

经常一出门,就是一年半载。

打小照顾我的人,除了拿钱办事的保姆,就是大我八岁的两个哥哥。

我六岁那年,刚进小学,老师通知要开新生家长会。

爸妈都远在千里之外,我回家急得躲在被子里哭。

十四岁的裴延之深夜进来我卧室,看我有没有踹被子。

拉开被子,就看到我满脸的眼泪。

他抱着我,学着妈妈的样子,给我擦了眼泪。

再拍着我的后背哄我说:

「没关系,大哥去给安安当家长。

「爸妈忙,大哥永远不忙。」

隔天他逃课给我去开家长会,被我老师骂胡闹。

赶回中学,又被班主任叫去国旗下,罚站了一下午。

我放学没等到他来接我,跑去隔壁他学校找他时,他还站在国旗台上。

艳阳高照,我怕他晒坏,急得红了眼。

他从台上跑下来,嬉皮笑脸安抚我说:「这有什么。

「太阳暖和,哥哥喜欢晒太阳。」

我们吃了路边摊,踩着月光回家。

到家时,保姆有事休假离开了。

裴遇已经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,打开门,满屋飘香。

少年在厨房里拿碗筷,边探出头来:「洗手,吃饭。」

裴遇自小性格少言,却又温和细腻。

他会在我贪玩不小心擦伤了手臂,偷偷摸摸回家,不敢说出来时。

沉默卷起我的衣袖,给我擦碘伏,再包扎。

等弄完了,他抬眸想说什么。

看向我心虚不安咬着嘴唇,又轻轻叹了口气。

抬手,摸了摸我的头说:「下次要乖一点。」

我年幼时顽皮好动,学不会乖。

他就一次次给我包扎处理。

再一次次在我慌乱的眼神里,叹气跟我说:「下次要乖一点。」

爸妈常不在身边的许多年,是他们亦兄亦父陪着我长大。

直到我十二岁那年,在电视上看到了极光。

裴延之答应过年带我去看,裴遇订好了三个人的机票。

再是隔天,父母突然离世。

出事前,我父母正研发心脏类药物,即将成功并准备低价上市。

因为被曝出消息,招致药商仇恨。

凶手凌晨纵火,点燃了研究室。

出事那天是腊月初一。

爸妈为了赶在除夕前,让心脏患者拿到低价新药,通宵待在研究室。

我跟裴延之裴遇得到消息,赶过去时,只见到了两具焦黑的尸体。

那是我对于父母最后的记忆。

以至于时至今日,我仍是很难再记起,他们的脸本该是什么样子的。

跟着他们一起葬身火海的,还有我父母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。

那是个新婚燕尔的姑娘,出事时孩子还不到一岁,丈夫已经离世。

她被烧焦的遗体,手上还紧紧攥着,刻了女儿名字的长命锁。

裴延之和裴遇耗尽六年的周折,终于在孤儿院里,找回了那个小孩。

世事总是那样巧。

七岁的温甜,被带来裴家半年后。

晚上我跟同学去吃大排档,刚好撞见那个孤儿院院长,酒后失言痛哭流涕。

得知真正的温甜,早在三岁时,就在孤儿院因心脏病离世。

被塞过来的「温甜」,是一个得了肝衰竭没钱医治的孤儿。

院长心疼她,就让她取代了死去的温甜,让我哥哥给她治病。

我匆匆赶回家时,刚好撞见温甜再一次摔坏了我的东西。

那是父母还在世时,我们一家五口的合照。

相框摔在地上,玻璃框四分五裂。

如同曾经的无数次一样,温甜蹲身去捡,再举着被划伤的手,可怜兮兮要裴延之哄。

我怒极上前,一把拽开她,情绪失控口不择言怒斥:「滚出去!」

裴延之第一次对我黑了脸。

一向温和少言的裴遇,也露出失望的表情:

「安安,骄纵跋扈也该适可而止。」

我将听到的话,全部说了出来。

再看到了温甜慌张的表情。

我想至少,她的病已经被治好了。

一个冒牌货,不该继续霸占我的家和哥哥,不该再无数次弄坏我的东西。

可回应我的,却是裴延之怒声斥责的声音:

「裴安安,你就那样容不下温甜吗?

「她是爸妈生前最看重的学生留下的,唯一的骨肉和牵挂。

「编这些话时你良心不痛吗?!」

那之后,我与他们,再未和平过。

再是一个月前,温甜故技重施,摔坏了我刚拿到的医学研究奖杯。

我追到楼梯口,情绪失控扇了她一巴掌。

她有意从楼梯上摔了下去,我想拽住她,跟着她一起摔下了楼。

我的手臂被摔伤,吃力爬起来。

不等说一个字,裴延之第一次一耳光,扇在了我脸上。

从来温和少言的裴遇,勃然大怒开口:

「裴安安,过不下去就滚出去!」

他们抱温甜去了医院,丢下了同样受伤的我。

答应陪我去看的极光,如今转眼十年过去,也成了带温甜去。

我从回忆里抽离。

身旁开车的周辞,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
我愣了一下,才后知后觉意识到,眼底已经濡湿。

答应了导师,参加十年封闭研究的那一刻,我以为我已经释怀。

现在才发现,原来回想起那些过往,还是会禁不住泪湿眼眶。

没关系,没关系。

人总是需要多一点时间,来淡忘和放下。

我回了学校,搬进了宿舍,继续忙着写快要结束的论文。

隔天我跟周辞去图书馆时,又撞见了裴延之和裴遇。

他们带着温甜,大概是温甜一时兴起,来大学图书馆看个新鲜。

裴延之如今是研究院导师,才三十岁,就已经是副教授。

他来图书馆并不奇怪。

我当做没看到他们,找了位置坐下,打开电脑继续写论文。

温甜却拉着他们,坐在了我身旁不远的位置。

我耳边时不时传来,女孩小声说笑的声音。

裴延之有些尴尬,阻拦了几次,她仍是喋喋不休。

裴遇温声提醒她:「要乖一点。」

我脑子里突然又想起,小时候裴遇总是叹气跟我说的那句:「下次要乖一点。」

手上的论文收了尾,再点了保存。

我感到有些透不过气,就起身出去喝了口水。

缓了缓神再进去时,我的电脑已经到了温甜手里。

裴延之和裴遇起身,去书架上拿书了。

温甜一个人拿着我的电脑,鼠标熟练地移动点击着。

我心里警铃大作,上前一把从她手里夺回了电脑。

她立马夸张地摔到了地上,额头撞到座椅,尖叫哭喊出声。

图书馆里看书的学生,纷纷侧过来视线。

我抖着手,从回收站里找回了我的论文。

再点开时,我花了近半年才完成的,满篇文字和图表,一个都不剩了。

只余下了一个用符号拼出的笑脸。

那笑脸狰狞地,龇牙咧嘴地看向我。

我脑子里有些嗡嗡响。

再是闻声赶来的裴延之,不问青红皂白地质问:

「裴安安,为什么要推甜甜!」

裴遇将温甜搀扶起来,脸上有愠色。

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。

周辞在书架边拿书,闻声急步过来。

他看向我的电脑屏幕,再看向我的神色,很快明白了什么。

「你论文被删了?!」

裴延之满脸的怒意一瞬凝固,走过来,看向我的电脑。

好半晌后,他蹙眉:「这不可能,甜甜她……」

「走吧。」我没听他说完,平静侧目看向周辞。

真奇怪。

我本该愤怒不已,本该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,失控怒骂温甜,甚至动手。

再在裴延之裴遇对温甜的偏袒纵容里,失控跟他们大吵一架。

但这一刻,我却只想离开。

我跟他们争执了四年。

四年里的无数次,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果。

现在,我不想再争了。

反正只剩几天,就要走了。

我提着电脑走出图书馆。

身后,裴延之追了出来。

我听到他的声音,一如往常地漠然,却又似乎带着一丝不自在:

「这论文归我负责,我多给你一周。」

我淡声:「不用了。」

我没有一周的时间了。

我往走廊尽头走。

裴延之也不知突然抽什么风。

几年都不愿与我多说一个字的人,突然追上来,拽住了我的手臂。

「裴安安,你……你最近怎么回事?」

他声线里,似乎溢出一丝不安。

但我没有回头。

只是伸手,轻轻推开了他的手。

进电梯时,裴遇跟上来,挡了下电梯门。

他看向我手里的电脑,声线有点别扭:「电脑给我。

「过几天我有时间,想办法给你复原。」

他学的计算机,如今开了科技公司。

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,轻轻戳了一下。

这几年里,温甜来了后。

真正与我争执,或是动怒指责我的,到底还是裴延之多一些。

裴遇寡言,性子又向来温和,与我起冲突其实并不多。

我半晌没吭声,与他四目相对。

直到他再开口:「甜甜就是年纪小。

「真要是她删了,也该不是成心。」

所以,是怕我怨恨温甜,一怒之下再推她下楼吗?

还以为他,终于也有一次,愿意站在我这边。

我扯了扯嘴角,为自己感到可笑。

伸手,按下了电梯关门键。

从前总是不甘的那颗心,如今终于渐渐平静,再到逐渐成了不再起涟漪的死水。

似乎,我也不再感到难过了。

电梯闭合的刹那,我轻声开口:「没事,不必了。」

裴遇急切伸手,大概还想挡住要闭合的门,但到底是来不及了。

最后的视线里,我好像看到,他眼底浮起的慌乱和无措。

一晃而过的画面,再是电梯彻底合上。

大概,也只能是我的错觉。

隔天我忙完了学校这边的事,又最后检查了下行李。

中午我请几个室友吃了顿饭,算是告别。

走出饭店时,裴遇却突然打来了电话。

我按了接听,他又半晌不说话。

我以为是他误触了手机。

打算挂电话时,他才终于开了口:「什么时候回家?」

我愣了一下。

禁不住怀疑,他是不是本要打给温甜。

但还是应声:「最近学校忙,就不回了。」

裴遇却不愿作罢:「那晚上呢?」

我不知道,他突然什么意思。

但还是随便找了个理由:「晚上约了同学。」

那边又是良久的静默。

好一会后,才再别扭开口:「今天我跟你大哥生日。」

我一瞬哑然。

过去许多年里,他们每次生日,几乎都是我一个人筹划的。

买蛋糕,定场地,提前一个多月选礼物。

裴延之忙着带学生,裴遇工作忙,生性也不爱闹。

每次都是我什么都准备好,再硬拉着他们庆祝,逼他们露出惊喜的表情。

但今年……

我是真的忘了。

我不知能说什么,想了半天也只说了声:「抱歉。」

很生疏而客套的一个词。

仍是良久的静默。

裴遇再开口时,声线有点哑:「回来吃晚饭吧,我做。」

我不太想去。

他又继续道:「保姆带温甜去上夜间补习班了。」

路边寒风刮得脸生疼。

我到底是应声:「好。」

这一次,该真的是最后一顿饭了。

我到家时,裴遇在厨房里做饭。

傍晚时分,裴延之站在前院铁艺门口抽烟。

天寒地冻,我在路灯下,看到他本就冷白的脸,都冻得有些发青了。

我有一瞬间,甚至感觉他是在等我。

我走近时,他大概被烟呛到,咳了两声。

我如今跟他,也实在没什么可说。

就没话找话提醒了一句:「烟可以少抽一点。」

裴延之没吭声,却立马捻灭了手上的烟。

我愣了一下,其实真没想到,他会听我的。

进门时,裴遇手上拿着碗筷,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:「洗手,吃饭。」

我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
饭桌上,裴延之说起去挪威看极光的事。

「刚好那段时间你也放假,机票就多订了一张,你一起去。」

我夹着菜的手,倏然顿住。

裴遇替我剥了几只虾,放到我碗里。

也声线温和开口:「本来早就答应过你的。

「但我跟你大哥工作忙,你也知道。」

我埋低了头,眼泪差点砸了下来。

那么多年过去,原来他们也还记得。

我闷声开口:「这周六我得跟郑导去外地,应该赶不回来。」

裴遇继续给我剥虾,油污弄脏了他白皙修长的指间。

他应道:「那就周六前去,早些回来。

「换国内,往北一些也能看到极光。」

我想出声拒绝,却又硬生生没说出话。

终究,内心好像还是,有点散不掉的期待。

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只是总忘不掉那一晚。

那晚裴延之和裴遇定好了机票,答应年底带我去看极光。

那晚爸妈还没有离世,温甜还没有住过来,哥哥还对我很好。

那晚,是我十二年里幸福顺遂的最后一晚。

我总是忘不了那个约定,其实也不是真的太想去挪威,太想看极光。

我只是怀念,还有父母和哥哥宠爱的日子。

裴遇说着,直接擦了手拿出手机,换订了隔天去漠河的机票。

订完票后,他迟疑着伸手,拍了拍我的后背:

「安安,温甜到底是外人,哥哥永远都只是你的哥哥。」

我眼底一片雾气,手上止不住颤抖,连头都不敢再抬。

时隔许多年,我们又平静而和谐地吃了一顿饭。

我一瞬甚至感到,温甜住在这里的四年,只是我的一场错觉。

直到饭快吃完时,裴延之话锋一转开了口:

「但外边的人心思各异。

「比如周辞,他接近你是图什么,你该明白,不要再和他走得太近。」

我错愕抬头。

裴延之沉声继续道:「爸妈当年中断的那场医学研究,很快就会重启,你应该有所耳闻。

「这次参与研究的人员名单,是我过目的,里面就有周辞。

「他或许想带上你,好从你口中,得到父母当时丢失在大火里的那些研究成果,占为己用。」

我再也听不下去,丢下碗筷站了起来:

「周师兄没你们想的那样卑鄙。」

裴延之脸上佯装的温情,迅速转为沉了脸:

「裴安安,你什么态度!我是你大哥,能害你吗?」

裴遇起身拍了拍我,话里却是一样的意思:

「那场封闭研究一启动,谁都说不准要多少年。

「周辞进去多半只是为了拿医学成果,东西到手了随时可能找借口离开。

「可你如果被他拉进去,后果不堪设想。」

「安安,想想当年的爸妈。

「周辞总归是外人,大哥也是为你好。」

我心里刚浮起的一丝涟漪,彻底又冻结了下去。

所以,这才是他们叫我回来的理由。

我再没迟疑,伸手推开了裴遇的手。

出声时,我只剩下满目漠然:

「周师兄连家属都已经安置好,不可能半途逃离。

「哪怕他真叫我参与,也只会是因为他看重我。

「这世上总得有人做出奉献和牺牲,像爸妈那样,像许多师兄师姐和前辈那样。

「什么才叫做,后果不堪设想?」

裴延之彻底黑了脸:「不就是为了维护周辞?

「裴安安,你不用搬出大义凛然那一套!」

我再也听不下去,拿过手机出了门。

裴延之怒极,将碗筷扫落一地。

瓷器碎裂的声音,刺耳而惊心。

我没有停留。

出了别墅,打了车离开。

毫不意外地,隔天上午,裴遇打来了电话。

他有些欲言又止:「温甜不愿意去漠河,还是想去挪威。所以……」

刚好我手机上,周辞发来了信息:

「那边我要先过去,中午就走,准备一下新研究院的事宜。

「等周六你过去,我们再见。」

我看向手机上的短信。

那边裴遇的声音继续着,难得似乎也有些过意不去:

「等你跟郑导忙完回来,明年初,我跟你大哥再带你去。」

我轻声:「嗯。」

裴遇沉默了好一会,突然问我:「安安,你最近还好吗?」

多奇怪的一句话。

这段时间,他明明几乎每天都见到我了。

窗外下起了雪。

北城今年的初雪,似乎比往年都要晚一些。

我应声:「挺好的。」

电话久久没被挂断。

我听到裴遇又开口:「今晚回家住吗?」

裴延之有些僵硬的声音,一起传来:「阿姨回来了,晚上有糯米藕。」

那是十二岁的裴安安喜欢吃的。

但我今年二十二了,早不爱吃甜食了。

我扯了扯嘴角:「今晚,就不回了。」

以后,也不会回了。

那边突然响起,温甜的惊呼声。

再是裴延之迅速紧张的声音:「说了不要去厨房,看看烫到哪里了。」

电话仓促被挂断。

我听着「嘟嘟嘟」的声音,再是半晌后,手机屏幕熄灭。

一切归于死寂。

我在窗前站了良久,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。

再拿出手机,回了周辞的信息:「一起。」

拿过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,再订了最近一趟的航班。

我离开学校,打车去了机场。

飞机升入万米高空,北城的一切,渐渐全部消失不见。

正式准备进入保密研究院的那天,是我落地南市的第三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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