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我却很清楚,这个称呼,最能让他心软动容。
以他如今的身体,能走到这里来,都早已是强撑。
再要原路返回去,一定会出事的。
裴衍在刹那间顿住了步子,但他背影僵直,没有回头。
顾南钊如遭雷击,目眦欲裂看向我:
「顾南乔,你叫他什么!
「你看清楚,你看清楚!我才是你哥!」
那个停滞住的背影,很快艰难地继续抬起步子,朝着来时的路往前走。
我拼命挣扎要推开顾南钊:「你松开!松手!」
顾南钊红了眼,突然不管不顾冷笑了一声:
「你以为他一个陌生人带你回去做什么!
「我查过了,他死了个妹妹,好多年了,十几岁就死了……」
「砰。」
不远处的身影,再次猛地停住。
再是骤起的寒风里,男人狼狈踉跄,狠狠栽倒在地。
在猝然间,没了声息。
我赤红了眼,惊恐哭出声来:「滚开!你滚开,放开我!」
我明明已经能救他了。
我明明都听到他说,愿意活下去了,我们找到适配的心脏了。
我眼泪不受控制朝下落。
挣脱不开那只铁钳般的手,身体滑落下去,绝望跪到了地上:
「求你,放开我吧,我要去救他。」
顾南钊死死抓着我的手。
却如同见到了过于恐怖的东西,面色苍白,朝后退了一步。
他失神呢喃:「怎么可能,这怎么可能?你真的……真的忘了吗?」
男人一张脸渐渐惨白,再猛地蹲身,捧住我的脸贴近我。
「哥哥在这里啊,小乔,你在做什么?
「你看看我,看清楚了,我才是哥哥。」
视线余光里,是无声无息倒在地上的裴衍。
我恐惧摇头:「你不是!」
顾南钊的眸底,渐渐浮起巨大的恐惧:
「小乔,小乔。
「我是哥哥啊,你真的……忘记我了吗?」
19
我推不开他,渐渐无力挣扎。
眼泪滑落,却又「噗嗤」笑出声来:
「什么哥哥啊。
「顾先生,你是我哥的朋友啊。
「怎么了,你忘了吗?你也坠江了,记忆出问题了吗?」
顾南钊死死捧着我的脸,逼我看向他。
他的手在越来越剧烈地颤抖。
双目赤红,茫然无措:「不可能,我不会信的!」
我渐渐开始听不到他的声音。
视线里,只剩下漫天大雪里,倒在地上的那个人。
几天前,他还在温和地跟我说:「我们一起,都好好活下去。」
直到,接完了电话的魏教授,终于走了出来。
他一句「怎么还没进来」话音未落。
看清雪地里的场景,立马急声怒道:
「这是怎么回事!还不赶紧救人,人命能开玩笑吗?!」
我耳边只余剧烈的嗡鸣声,视线涣散。
魏教授迅速检查了裴衍的情况,再吃力将人搀扶起来,带了进去。
他经过我和顾南钊的身边时。
顾南钊还拽着我不愿松手,嘴里还在怒声:
「你先认清楚谁是你哥,再谈救不救他!」
魏教授腾不出手,黑了脸,气得索性狠狠踹了顾南钊一脚:
「胡闹!人命关天,要闹也得分时候!」
顾南钊没防备旁人会动手,身形不稳,踉跄栽向一旁,一时松开了我。
我立马慌乱起身,跌跌撞撞跟着魏教授进去。
看到裴衍一张脸已经灰白,连唇色都藕青了。
我抖着手伸手,想触碰他的鼻息。
魏教授沉声开了口:「还活着。」
那股如同巨浪要在刹那间淹没我的惊恐愧意,才终于暂时勉强消退。
裴衍情况不好。
万幸魏教授因为老母亲身体抱恙,带了些药物和医疗仪器回来。
他为裴衍做了紧急处理,再挂上了点滴。
裴衍仍是没醒,但呼吸已经平稳。
晚上,我在他床边打了地铺睡。
想着这样,方便随时查看他的情况和呼吸。
心衰患者最不能受凉。
他白天那样折腾了一番,我担心他深夜情况会加重。
心脏移植近在眼前,曙光真正来临前,还是多注意的好。
魏教授不放心道:「你这样能睡得舒服吗,要不晚上我来看着他。」
我立马应道:「没关系,我习惯了,怎么睡都是一样的。」
魏教授沉默看了我一会。
突然再开口:「我记得,你以前很娇气。」
我神情一怔,无端地,又感到有些难堪:「您……认出来了?」
20
魏教授轻叹了口气:「你竟然瘦了这么多。
「我记得你以前一张脸白白胖胖,格外任性顽皮。
「那时你爸妈和哥哥把你宠得,真是……」
话到一半,到底是没再说下去。
好一会后,他才再问:「跟你哥闹矛盾了?」
我无意隐瞒,如实道:「他不愿意认我了。」
我与魏教授,是旧识。
从前我爸妈还在世时,他和我爸有过些交情。
否则,我不会冒着冰雪徒步近十公里来找他。
没人有义务,放弃难得的休息时间,放弃陪伴老母的时间。
在除夕和春节,回到工作岗位去接手术。
我只是想,或许,或许他不答应的话。
我可以厚着脸皮,提一提他与我家当年的旧情。
或许,他会念及点情分。
可强人所难的话,我到底也是有些说不出口。
魏教授没再多谈及我和顾南钊的私事,也没问我与裴衍的关系。
片刻思索后,他再开口:
「心脏移植手术,是所有器官移植里,成功率最低的。
「我是医生,只能尽力,你们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。」
我一时欣喜万分。
急声要道谢,却激动到半天没能说出话来。
魏教授温声道:「早点休息吧。
「你的脸色不好,有时间也该去看看自己的身体。」
适配的心脏有了,最好的医生也有了。
深夜我躺着,看向窗外的月光。
突然感觉,从前总是黯淡灰白的光,今晚似乎格外明亮。
像是清晨时,初升的旭日。
我有许多年,不曾感受过这样的愉悦了。
次日一早,裴衍终于醒了过来。
我将魏教授答应了的事告诉他,他跟我一样高兴。
我正和他说话,卧室外有人敲门,再是门被推开。
顾南钊板着脸站在外面,语气有些别扭:
「下去吃饭,我做了早饭。」
我昨天刚跟他吵了一架,和他相处实在有些难堪。
但这里是偏僻山村,四周又被封了路。
裴衍的情况,我一时半会不能带他离开,只能厚着脸皮先在这里吃住。
我看向裴衍道:「你能下床吗,我扶你。」
门口顾南钊再开口道:「魏教授说叫他卧床静养。
「饭我让保姆端上来了,让他在房间里吃吧。」
他说着,门外保姆端了餐盘进来,再帮忙在床上支了小餐桌。
裴衍温声看向我道:「我自己能行,你先去吧。」
顾南钊在门口冷笑:「能有什么不行?没有断手断脚,还能要喂吗?」
21
他说话总是这样难听。
我下了楼,他将早餐端了出来。
林安安和魏教授都不在,大概是吃过了。
以前爸妈还在世的时候,顾南钊和我一起放学回家,常会做饭给我吃。
那时我格外挑食,而他最了解我的口味。
后来爸妈离世后,我就再没吃过他做的饭了。
公司总有忙不完的事,顾南钊怨恨我,也不再喜欢和我一起吃饭。
我在餐桌旁坐下来,沉默吃着面前的煎蛋和吐司,手边是一杯温热的豆浆。
蛋两面都煎得金黄。
我视线余光里,看到顾南钊面前的,是一只溏心蛋。
我牛奶过敏,也不喜欢吃半生不熟的蛋。
这些年我们总是吵架,但很多的事情,他似乎一直都记得。
偌大的餐厅里,只有死一般的静寂。
我突然发现,从前与我最无话不谈的哥哥。
如今他坐在我身边,却只让我感到格外尴尬难堪。
坐得这样近一起吃饭,我实在不知能跟他说什么。
只能没话找话:「蛋好像糊了一点。」
顾南钊有些不满地「哦」了一声:「不是喜欢焦一点吗?」
他起身,抽走了我面前的餐盘:
「天寒地冻路都封了,有得吃就不错了,你还挑。」
他回了厨房,再是重新开火的声音。
没几分钟,就重新端了份煎蛋出来。
他看也不看我,将盘子丢回我面前。
「最后一次,再挑剔就自己做。」
我突然有点鼻酸。
下意识埋低了头,继续吃饭。
顾南钊声线不悦:「演得差不多就行了。
「今天天晴了,路下午应该就能解封。
「吃完饭,准备跟我回去。」
我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。
有一瞬间,想要答应的话,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这世上,我们到底都只剩下彼此,是唯一的亲人。
不等我开口,他又瞥了眼楼上,语带憎恶:
「那男人不差钱,不准再管他。
「让他自己找人来接,治病的事自己去想办法就行了。
「少管这种居心不良的……」
所以,他不只是叫我来吃早饭的。
所谓带我回去的前提,是让我丢下裴衍。
嘴里嚼着的东西,咽下去时突然有些吃力。
我不轻不重放下了筷子,抬眸,看向身旁人:
「他怎么就居心不良?」
22
顾南钊难得缓和的面色,很快又沉了下去:
「你难道还想维护他吗?
「为一个陌生人千里迢迢赶来这里,冰天雪地走几个小时替他求医。」
他说着,又有些怒意上头:
「你看看你,现在像什么样子?
「当初哪怕爸妈走的时候,你有这样在意吗?」
我心头扎了七年的那把刀子,一瞬间又像是被人抓住了刀柄,利刃在心口里搅动。
我猛地起身,冷声失笑。
情绪到底是决堤,我再不愿与他装模作样:
「我现在是什么样子?
「顾南钊,是你告诉我他是我哥,是你叫我再不要烦你,叫我跟他走。
「你还不满意,所以你希望,我是什么样子,他又是什么样子?」
不是,都如他所愿了吗?
顾南钊薄唇颤动。
眸底一闪而过的心虚后,再转为怒意汹涌:「你果然是装的!」
我再不躲避,直视他的目光:
「对,我就是装的,但先叫我滚的人是你。
「七年里我赖在顾家你不满意,我现在滚了你也不满意。
「七年前我跟爸妈吵架,留在了家里。
「我算不出后来会发生地震,他们为我离世,我比谁都痛苦。
「所以,你到底……到底还要我怎样?」
七年里,我每晚每晚梦到那天的事情。
那一段录音,我明明最害怕。
却仍是在无数个深夜里,自虐一般循环播放无数遍。
一闭上眼,就是爸妈满身的血。
我怕黑,怕封闭空间,开着灯睡,又彻夜彻夜的失眠。
精神衰弱,情绪抑郁。
如果死亡可以赎罪,我做梦都想要去死。
可我的命,是他们豁出命救下来的。
我无数次尝试,又无数次在最后关头退缩。
我活着对不起他们,寻死更对不起他们。
我活得生不如死,又不能死。
我甚至无数次,故意在漆黑的小巷子里徘徊。
疯了般甚至幻想,会有个亡命之徒突然冒出来,一刀捅死我。
我看向顾南钊,眼眶渐渐只余通红:
「要不你教教我,你到底想要我怎样?要不然,你杀了我?」
23
顾南钊难以置信地看向我,似是越来越不认识我了。
他眸底闪过异样的情绪,有些像是,曾经那个还很疼爱我的哥哥,会露出的神情。
是我曾经偶尔受了委屈时,他总会露出的神情。
疼惜的、无措的。
但如今的顾南钊,早就不会再心疼我了。
我看到那样的情绪,在他眸底迅速隐去,大概也只会是我的错觉。
他语气嫌恶而残忍:「杀了你?
「顾南乔,你死了爸妈能活过来吗?
「像你这样任性害死了父母的人,就应该永远痛苦地活着!」
我心口像是被掏了个大洞,呼吸里都是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良久,我终于竭力缓缓平静下来,点头:
「嗯,随便你吧。
「我就……不跟你回去了。」
我经过他身边,径直上楼。
身后,顾南钊许久地愠怒地沉默。
再突然,开口叫了我一声:「小乔。」
太久没有过的,温和的、突兀的、怪异的声线。
我的心里,猝然「咯噔」了一下。
二十多年的兄妹,我太了解他了。
心头涌上的,是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我顿住了步子,回身看向他。
看到他眸底噙着笑,再开口:
「你就那么确定,魏教授会给他看病吗?」
我拧眉:「你什么意思?」
顾南钊显然是有了盘算,胜券在握的模样,不疾不徐走到了我面前。
「你可能不太清楚,魏教授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孝子。
「他母亲如今不太清醒,这些天我倒陪她聊过不少天。
「我要是劝劝她,让她说实在舍不得儿子。
「你猜魏教授真的还会大过年的,丢下老母亲一个人……」
我无法相信,他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。
周身血液似乎都往头顶冲。
等我回过神来时,扬起的手,已经将狠狠一巴掌,扇到了眼前人脸上。
顾南钊未说完的话,突兀地止住。
他嘲讽而冷然的笑意,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收,凝固在了脸上。
我掌心里,传来火辣辣的痛意。
他是我的哥哥,从小到大我不是没跟他吵过架动过手。
但打脸这种事,无论如何是从未有过的。
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,我也不清楚,是后悔还是不后悔。
只感觉那股不受控制的怒意,迅速摧毁我的理智。
我怒极看向他:「你真的疯了!那是一条人命!」
我再不愿跟他多说一个字。
他让我感到陌生,甚至可怖。
24
我上了楼,回了卧室照顾裴衍。
顾南钊没再跟过来。
一场大雪后,天气转晴。
下午时,路面暂时解除了封禁,开始允许缓慢通行。
裴衍不能再耽搁,得尽快收拾东西,赶往国外。
无论顾南钊会不会真的,去让魏教授改变主意。
我能做的,也已经都尽力了。
我本想出国前,或许至少该跟顾南钊告个别。
但现在,似乎也就不必了。
他厌恶我,大概也不可能在意我的离开。
何况他无端地对裴衍敌意很重,我担心他知道我和裴衍的行踪,会再为难。
最糟糕的情况,我怕影响到裴衍的移植手术。
打定了主意,再确定了裴衍身体好转了些,能下床后。
第二天一早,我设法联系了小镇的旅馆老板,花钱让他帮我约了个车过来。
车隔了近一个小时才到。
我接到电话,和裴衍下楼时,魏教授刚好坐在客厅沙发上。
我到了楼下,才发现他身边,还立着一个行李箱。
看到我们下来,魏教授丢下报纸起身道:「走吧。」
我闻言一愣:「您刚好也要出门吗?」
魏教授脸一沉:「不是你们找我主刀手术的吗?
「怎么,才隔了一晚就不认了?」
我一时又惊又喜:「您……现在就能出发吗?」
听说他一年到头,都难得回趟老家。
这次回家,才待了不到三天。
何况,顾南钊昨天跟我说的那些话,我以为……
魏教授沉声道:「怎么了。
「真以为我老母亲会闹着舍不得我,逼我留下来啊?」
我一时无言。
魏教授告别了母亲,又嘱咐了护工。
这才再看向我道:「走吧。
「我倒是还想多在家待两天。
「老太太着急得很,催我赶紧帮你们去治病。」
我们一起离开。
出门时,我仍是没看到,顾南钊和林安安的身影。
坐上车,车子驶离。
25
离开时,我下意识朝车窗外,多看了两眼。
魏教授开口道:「他跟林安安一起,去镇上买吃的了。
「大雪封了几天路,林安安闹着要出去玩。」
我有些尴尬地「哦」了一声,仓促收回了视线。
付了钱,车子直接带我们去往市区机场。
经过小镇集市时,我在三三两两的摊位和人群间,突然看到了顾南钊和林安安。
他们站在一个糖人摊前,摊贩做好了糖人,递向林安安。
女孩说了句什么,再将手里的奶茶,塞到顾南钊手上。
伸手,在他外衣口袋里,掏出了钱包给钱。
曾经的很多年里,我也是这样。
拉着顾南钊出去逛街,再从他口袋里,掏钱付账。
车子迅速驶离,那一幕在我眼前仓促晃过。
片刻后,我的手机响了一下。
我拿出来,顾南钊给我发了微信消息。
没头没尾,很简短别扭的一句话:「吃什么。」
再是几张拍着摊位的照片。
最清晰的一张里,是一个卖手工桂花糕的摊子。
我突然又想起,很多年前的那个深夜。
我闹着说想吃桂花糕。
十多岁的顾南钊吓唬我说,小孩子晚上吃糖糕,会长满嘴蛀牙。
可他深夜还是偷偷出了门,怀里揣回了热乎乎的桂花糕。
那时候,他说:「最后一次。」
昨天我与他一起吃早餐,他给我重新煎蛋,也说:「最后一次。」
而此刻,我隔着车窗,看向后面那个迅速消失的身影。
我想,大概这才真的是,最后一次。
我收起了手机,没有回那条信息。
到了机场,快登机时,挪威那边的房产公司,又给裴衍打来了电话。
那边询问我们落地挪威的大致时间,好签订最终的房屋买卖合同。
电话挂断后,一旁的魏教授神色诧异:
「你们打算在那边定居吗?」
我将裴衍想在手术后、待在那边静养几年的打算,告知了魏教授。
说我也想试试,在那边生活几年。
魏教授半晌沉默,叹了口气:
「早知道是这样,我大概就不该骗南钊。」
我没听明白。
他又解释道:「我看他对裴先生敌意很大,担心他影响裴先生的治疗进度。
「今早我骗他说,裴先生的情况,两三天肯定下不了床,你也肯定一时不会离开。
「他这才答应了,陪林安安去了镇上……」
魏教授说完,又轻叹:
「既然打算在那边长住……
「登机前,不给他打个电话吗?」
我片刻迟疑,还是摇头:「不用了。」
这些年,我听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:
「顾南乔,凭什么死的是爸妈,不是你?」
还是,不打了吧。
广播里通知登机。
我放在口袋里的手机,似乎在震动。
我没再理会。
起身,进了登机口。
26
顾南钊心里不踏实。
从跟林安安一起,离开魏教授家开始,心里就莫名地很不踏实。
他明明很确定,裴衍两三天下不了床,顾南乔就不可能离开。
可心里就是不安。
无端地、浓烈地。
林安安在摊子前买东西。
大雪初融,外面仍是寒风凛凛。
但临近除夕,大家都回来过年了。
街上摊贩和人流很多,四处都是大红色,喜气洋洋。
顾南钊又想起,以前每年过年,他会和爸妈和顾南乔一起,回老家奶奶家。
后来奶奶走了,爸妈也走了。
他和顾南乔,就不再爱过新年了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
他再未和顾南乔,好好说过一句话。
那个总是活泼顽皮,四处闯祸的小妹。
那个会因撞见了他一个人吃生日蛋糕,而伤心落泪,跟爸妈吵架的小妹。
她变得越来越沉默,越来越死气沉沉。
变得无论对什么,都开始兴致缺缺,不甚在意。
他们之间,变得越来越生疏。
越来越,像是不相熟的陌生人。
所以,顾南钊在突然发现,自己的妹妹,跟着那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回了家。
她跟那个人待在一起,有说有笑。
她心疼在意那个人的病。
不顾大雪封路,不顾低声下气,豁出半条命,也要给那个人找最好的医生。
他才会感到那样的,怒不可遏。
或许,也不是怒不可遏。
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。
他在嫉妒,发了疯般地嫉妒。
明明连他这个亲哥哥,她都有太多年,没再关心过了。
所以,他才会那样一时口不择言。
说出要让魏医生不给裴衍治病,那样幼稚而又荒唐的话。
顾南乔立马将耳光扇在了他脸上。
看,果然如今在她眼里。
他这个亲哥哥,都比不上一个,她才见了几次面的陌生人。
她竟真的以为,他能卑劣到,让一个医生不给人看病。
顾南钊恨顾南乔,恨当初她执意留在家里,才让父母葬身于地震里。
可他更恨,她的眼里开始看不到他。
所以,他也恨那个男人。
恨那个用短短几天,就让顾南乔开始那样在意的男人。
他不能接受。
哪怕,那句不是她哥哥,是他自己说的。
他能一时泄愤,假装丢弃顾南乔。
却无法接受,她真的会离开。
林安安还在旁边说着什么。
顾南钊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,走了神。
那些混乱地、矛盾地、扭曲地情绪,如同飓风裹挟住他。
他感到难受,感到窒息。
林安安在他口袋里拿钱包,那个小贩年纪大了,没有收款二维码。
顾南钊随她,只想快点结束,再早些回去。
有车子从他身旁经过。
他余光里瞥了一眼,是辆陌生的车子。
隔着车窗,他看不见里面的光景。
可真是奇怪,他竟然感觉,好像看到了顾南乔。
她神情平静地、死寂地。
隔着车窗,也正看着他。
他明明看不到,可他就是感觉,他看见了。
几乎是刹那间的本能。
他一把推开林安安,追了上去。
27
迅速驶离的车子,人不可能追得上。
很快,那辆车消失在顾南钊视线里。
顾南钊停下仓促的脚步,一瞬恍惚。
那只是一辆陌生的车子而已,他真是该去看看脑子了。
林安安急步跟上来,奇怪地问他:「怎么了?」
顾南钊回过神来,应道:
「没事,看错了。
「买完了吗,回去吧。」
林安安点头:「好。」
她来镇上,不是为了给自己买东西。
魏老太太年纪大了,有间发性的老年痴呆。
神志不清时,常会以为自己还是小的时候,想要吃糖人。
难得道路解了封,林安安就来镇上给外婆买。
顾南钊回去前,还是没忍住拍了几张小摊的照片,发给了顾南乔。
石沉大海,没有回应。
心里的不安更甚。
上车时,林安安有些过意不去道:
「耽误你时间了。
「不过舅舅今天真奇怪,我都说了自己来就行。
「我都多大了,大白天出门,有必要还叫人陪着吗?」
顾南钊握着方向盘的手,突然抖了一下。
那股一直缠绕着他的不安,好像突然间,找到了一点源头。
他想起早上,林安安独自出门,要开车去镇上时。
魏教授怪异的神情,不顾林安安拒绝,执意要顾南钊陪着一起去。
顾南钊突然想,或许,本不该是这样的。
他不该来的。
那个执意要撵他一起走的魏教授,他所说的,裴衍两三天都下不了床,又是真的吗?
顾南钊心头的不安,迅速转为慌乱和恐惧。
脚底的油门不断往下踩。
可他生出一种极度怪异的感觉。
他不是在靠近顾南乔,他是在越来越远离她。
他又想起了,那辆从他身旁驶过的,陌生的车子。
喉间,突然开始急促地吃力地喘息。
不该离开的。
他错了,错了……
车子疾驰回家。
回到魏家时,家里除了魏老太太和护工,已经一个人都没了。
顾南钊楼上楼下找遍,哪怕再不愿相信,也不得不意识到,顾南乔离开了。
魏教授骗了他。
回北城了吗?
对,也只能是回北城了。
北城有国内最好的医院,最好的医疗条件。
魏教授一定就是和他们一起去了北城,给裴衍治病。
没有关系,他回北城,就能照样见到顾南乔了。
顾南钊自我安慰着,可头上却开始冒冷汗。
他找去了魏老太太的卧室,强装镇定随口问道:「他们去北城了?」
魏老太太难得清醒,坐在窗前晒太阳。
闻言,她诧异地看向他道:「北城?
「他们出国了呀,给那位先生治病,你不知道吗?」
「说是,小乔跟那位,似乎还打算在那边定居。」
顾南钊拿在手里的手机,还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。
上面,他给顾南乔发了照片,那边没有回应。
闻言,他手上的手机,猝然掉落到了地上。
28
顾南钊找不到自己的妹妹了。
他联系不上她,也查不到她去了哪个国家。
他突然又想起,林安安在他衣服口袋里拿钱包时。
他无端感觉到的,顾南乔正看着他。
那或许不是错觉。
他们是这世上,彼此唯一的至亲了。
那大概是冥冥中的感应。
他感受到她到了他面前,感受到了她离开。
可他却现在,才想明白。
在这个注定已经太晚了的时间里。
那个时候,顾南乔看到,林安安从他口袋里拿走钱包,那样亲昵的举动。
她心里在想什么?
这么多年,顾南钊有意跟林安安往来密切。
明知顾南乔会心里不舒坦,仍故意为之。
他怨恨顾南乔,有意让她不快。
却也不仅仅因为这个。
他接近林安安,也是因为林安安是魏教授的外甥女。
这些年里,自从父母离开后,顾南乔总是显得死气沉沉。
顾南钊有一次,偷偷跟着她去过医院。
听到她和医生说起,常常感到胸闷气短,喘不过气。
顾南钊担心,她是心脏出了问题。
他想找这方面最专业的魏教授,去仔细问问。
可自从父母离世后,魏教授和顾家,就生疏了不少。
顾南钊又心里别扭,不愿直说是担心顾南乔,才去找医生。
所以想着,通过林安安,去和魏教授重新熟识。
再找合适的机会,假装随口提及。
问问顾南乔的情况,让魏教授帮忙看看。
可顾南乔不会知道,他这些别扭而歪曲的心思。
她大概只会以为,他真的丢弃了她这个妹妹,认了林安安当妹妹。
顾南钊心口疼,疼得厉害。
他发现,他好像是真的,找不回顾南乔了。
好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,他就已经弄丢了她。
那个曾经任性的、黏人的、总是缠着他胡闹的妹妹。
他好像已经,丢了她很久了。
顾南钊回了北城,找了一整天,一无所获。
他想报警。
但警方告知他,顾南乔是成年人。
她有独自决定,去任何地方的权利。
顾南钊突然想起,爸妈离世那年,顾南乔才十五岁。
他与她吵了七年,冷战了七年。
他总感觉,时间还没有过去多久。
他只是通过对顾南乔的恨,来宣泄自己骤然失去父母的痛苦。
可如今他在除夕夜里,站在寒意刺骨的街边。
突然想,或许顾南乔,或许她,也没有那样大的错。
或许他曾听别人说的,七年前那天,她执意留在家里,是为了帮他筹备十八岁的生日宴。
也未必,是骗他的。
顾南钊满目茫然,给魏教授又打了个电话。
这一次,那边竟接通了。
29
顾南钊一瞬大喜过望,慌乱颤声问道:
「魏教授,您……您知道小乔在哪对不对,告诉我……」
那边声线平静 ,打断了他的话:
「南钊,接你电话是想跟你说。
「鉴于你前几天的行为,我肯定不会告诉你,关于南乔和裴先生的半点行踪。
「所以,别白费力气了。」
顾南钊心急如焚:「我保证,过来绝不会再干扰你们的任何治疗。
「我……我只是真的很担心她。
「她心脏也不好,我曾听她跟医生说过,常感到喘不上气。」
魏教授沉声:「我看了她的病历,她心脏很好。
「喘不上气,是因为这些年频繁发作的抑郁症。」
顾南钊本能地反驳:「怎么可能?
「这些年她明明好得很,不可能有心理方面的……」
话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
真的,明明好得很吗?
他回想这七年里,顾南乔总是死气沉沉的模样。
神情苍白,似乎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。
不再爱说话,不再关心他。
被他指责,质问,也永远只会是神色平平。
偶尔与他争执一次,到最后,也总会以她的无力沉默结束。
顾南钊只是总想,顾南乔或许是病了。
他想找魏教授,给她看看。
可他却从未好好想过,她那样的模样,更大的可能,只会是心理创伤。
那边,魏教授继续道:
「创伤后应激障碍,重度抑郁。
「从七年前,就开始了。
「南钊,她一直不愿告诉你,是心疼你因为父母离世而难过,怕你更痛苦。
「你呢?你知不知道,她也失去了父母,也很难过?」
那边的声音,渐渐在耳边遥远恍惚:
「你将痛楚和恨意,全发泄到她身上。
「那她呢?她的愧疚和痛苦,切身感受到父母就死在自己身边的绝望。
「这么多年,能跟谁发泄?」
发泄不出的一切,只能尽数压在心里,再积成越来越重的病。
顾南钊突然感觉,有些站立不稳。
那边直言道:「七年前,有清清楚楚的群聊记录。
「南乔留在家里,是为给你准备生日宴。
「她不能未卜先知,算不出那场地震。
「这些年,你是真的不信。
「还是不愿接受,你父母的死跟你也有关。
「所以选择捂住眼睛,痛斥南乔的任性妄为害死父母?」
30
那层早就薄如蝉翼的窗户纸,到底是被捅破。
顾南钊感受到了,心口血淋淋的痛意。
他只是无法接受,没有谁,没有任何人。
能真正为父母的离世,承担罪过。
那只是,一场意外的悲剧。
魏教授轻叹:「这些年,南乔的痛苦,远胜于你。
「你说很担心她,你真的,担心过她吗?
「有想过,她也无法承受吗?」
顾南钊渐渐地,再也听不到那边的声音。
耳边开始炸开的,是他这些年里,残忍说过的无数次的话:
「顾南乔,凭什么死的不是你?」
「顾南乔,凭什么你还活着?」
这些年里,她那么多次,不慎食物中毒,不慎滑倒落水,不慎从山崖摔下来。
真的,只是意外吗?
不是,不是……
他无法接受父母的离世。
将刀刃,无数次刺入了,父母拼命护住的妹妹的心脏。
刺向这个世界上,他剩下的唯一的亲人。
以此发泄,满心无处发泄的不甘和痛楚。
却从未好好想过,他们本该相依为命,本该互相舔舐伤口。
从未好好想过,那一年,她才十五岁。
这七年里,她比任何人,都要生不如死。
顾南钊颤栗捂住脸,痛哭失声。
他想,她不会回来了。
她定居国外,是终于决定,彻底丢弃了他。
他失去了父母。
再终于亲手弄丢了,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妹妹。
31
和裴衍落地挪威,办完住院手续那晚。
可能是异国他乡,让我本能感到不安。
我躺在医院陪护床上,时隔很多天,又做了那场噩梦。
我被压在废墟下,耳边是录音里,爸妈温柔的声音。
再是一转眼,我看到猩红色的血液。
像是蜿蜒的毒蛇,从废墟底下钻过来,狰狞地缓慢地、淹没我的脚背。
血红的,汹涌的。
视线一晃,是废墟下被挖出的两具遗体。
是顾南钊歇斯底里的质问:「顾南乔,为什么死的不是你?」
是幻境里,满身鲜血的父母,失望地难过地问我:
「小乔,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家里,为什么要害死爸妈?」
「小乔,爸妈对你不够好吗?」
「小乔,为什么……」
我从噩梦里惊醒。
病房死寂,医疗仪器「滴滴」的声响,格外清晰。
我如同曾经的无数个深夜里,惊醒来,坐在床头,看向窗外。
感到疑惑,为什么自己还活着。
我不该再活着。
裴衍在旁边的病床上,睡得很沉。
临近移植手术,他需要最充足的休息,最平稳放松的心态。
这是最关键的一段时间,我该在这里陪着他。
说好了的。
可内心那个小人,又开始狰狞地粗鲁地拉拽我。
我控制不住自己,离开了病房。
挪威的冬天,同样寒冷。
我走上天台,呼啸的风裹挟住我。
呼喊我,引诱我,去往天台的边缘。
它说只要一跃而下,我就可以见到我的父母。
我就可以忏悔,可以赎罪,可以再不遭受无休无止的痛苦。
我走到边缘,将手越过天台的护栏,伸向看不到底的浓雾。
我有一瞬的失控,抬脚,想越过护栏。
身后,突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:「南乔。」
心里那个狰狞的小人,立马像是怕被逮住的小贼,迅速仓皇逃窜。
我意识拉回,回过身。
远远地,看向那个人。
裴衍没急着走近,只站在那里,温声问我:
「你在这看星星吗?
「医生说有份检查单,需要家属签字确认一下。
「你也知道,我没家属了,只能辛苦你。」
他撒谎。
现在是凌晨三点,只剩下值夜的护士了。
可是他又说,他没家属了。
心脏移植手术很快就要开始,那大概是,他能继续活下去的唯一机会。
裴衍看向我,好一会后,声线微微扬高:
「喂,我答应你了。
「等手术顺利结束,我会好好活下去。
「你……」
风吹起他的衣角,吹乱他的额发。
我又想起,初见他的那一天。
他带我回家,再骗我说出去买菜。
他撒谎了。
他去了江边,但最后,还是买了鱼跟我回家。
我们站在天台的两端,隔着昏沉的死寂的夜,良久的对视。
许久,我听到他高声再开口:
「喂,南乔,说好了的,一起好好活下去。
「我一个人活着,可怪没意思的。」
32
我的眼泪,倏然往下掉。
天台边的风卷走眼泪,发丝糊住我的眼,再被风吹开。
我笑看向他:「我就是来看星星的,可惜忘了天气不好,没有看到。」
裴衍抬脚,朝我走过来。
他走到我面前,再将手伸向我道:「下来吧,我扶你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才意识到,自己已经站到了天台的最高处。
这是一处高台,也是天台上唯一的缺口。
前面根本没有护栏。
只要我再朝前走一步,就会跨入浓雾,坠下深渊。
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,手背上,还有好几处被针头扎过后的淤青。
靠近手腕的一处,血才刚干涸。
应该是他刚离开病房来找我时,拔掉了正在打点滴的针头,留下的伤口。
我片刻失神,再伸手,抓住了他的手。
他立马抬起另一只手,揽住我的腰间,再将我抱下了高台。
他迅速地、用力地、却又温柔地抱住了我。
我听到他声音在我耳边,平和却又颤动:
「南乔,南乔,我们都好好活着。」
那晚后,接连很多天,我没有再做噩梦。
裴衍买下了房子,签好了购房协议。
他坐在床上,打开手机上的室内照片,跟我商议:
「这处卧室留给你,到时候再加个露台。
「推开门,就能看到沙滩和大海。」
他眼底有期待,像是沉夜里的星光。
我想,等他手术真的顺利结束了,我没道理再和他一起住。
我会再找一处房子,也找一份工作。
但我不忍心在这时候拒绝他,还是先点了头道:「好。」
裴衍很欣喜。
他又和我说起,以前他妹妹还在世时,就很想来一趟挪威。
这里有极夜和极光,有一万五千公里的海岸线,有作家笔下「挪威的森林」。
他很是憧憬地说:「等手术结束了,我们在这定居几年。
「你想不想,陪我一起去四处走走,好好看看?」
来挪威才几天,他的脸色更苍白了。
我忍着鼻酸点头道:「好。」
裴衍又有些过意不去道:
「你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吗,我也可以陪你去的。我们能不能……」
他突然轻轻咳了两声。
可能是不舒服,脸色有些泛了红。
后面的话,到底没再说下去。
我应声道:「有,我想去的地方,有很多。
「等你手术结束,我一一跟你说。」
裴衍笑着点头:「好。」
深夜里,裴衍又开始呕吐。
吃下去的一丁点东西,全都吐干净后,再次咳了血。
这一次,更像是呕血。
我有预感,再不做心脏移植,他可能撑不住多久了。
病房外,魏教授突然匆忙跑了进来:
「捐献方突然离世了。
「赶紧进手术室,准备心脏移植。」
33
为确保供体心脏的活性,心脏移植手术,需要在捐献方离世十二小时内完成。
魏教授迅速安排医护人员过来,推裴衍进手术室。
再匆忙赶往手术室里,换手术服。
裴衍躺到了推床上,离开病房时,伸手,轻轻握住我的手背。
我紧张到手心全是冷汗,他反倒含笑安抚我:「别担心,没事的。」
我送他进手术室。
离世的捐献方那边,却突然传来异样的喧闹声。
裴衍已进了手术室。
我赶去捐献方那边,却见到捐献方的家属,拿着刀在阻拦医护人员。
至亲离世,家属情绪激动而失控:
「我们不愿捐献心脏!
「我要我儿子完完整整下葬,来世身体才能健健康康,完好无缺!」
关于心脏捐献的意愿确认单,捐献方和家属都已签字。
可如今家属刚失去亲人,情绪脆弱,突然反悔。
亲人刚刚离世,就要被摘取心脏。
大概于常人而言,都会是一时难以承受的事情。
心脏移植时间紧迫,有医生一时焦急,口不择言:
「人死不能复生,死后也是没有来生的。」
一句话,如同滴进油锅里的水。
本来三三两两迟疑阻拦的家属,刹那全部一拥而上,挡到了死者面前。
他们看向我和一众医护人员,神情悲恸愤慨:
「人都有来生!
「你们凭什么为了他人的性命,诅咒我的亲人没有来世!」
我的脑子里,只剩剧烈的嗡鸣声。
家属阻拦,没有人能强求。
捐献方的遗体,被家属带走。
我走出病房,隔着走廊尽头的窗,遥遥看向远处的海。
翻涌的海浪,裹挟着冬日的飞雪。
裴衍还躺在手术室里。
他在等待新生。
是我跟他说:「试试活下去吧。」
他答应了。
再在满怀期待里,徒劳一场。
34
裴衍没能再等到,第二个适配的心脏。
过完年,转眼就是元宵节。
他开始带上了呼吸仪器,瘦到几乎只剩下皮囊和骨头。
晨起我借医院厨房做了汤圆,跟他一起吃。
以前爸妈还在世时,跟我说,吃了汤圆,能平平安安。
裴衍只吃了半个,转眼就全部吐了个干净。
呕出来的,仍是猩红。
平安于他而言,到底只剩下奢望。
那晚,他严重咳血,呼吸衰竭,被送进抢救室。
最后一点时间,医生出来,叫我进去。
我靠到床边,牵住他瘦骨嶙峋的手。
他吃力告知我,他做了遗嘱公证,死后将财产全部留给我。
似是怕我不要,他声线不安:
「我没什么别的本事。
「当初没救得了自己妹妹,如今攒了点钱,又给不了她了。
「就当帮帮忙,让我当做,是交到了她手里。
「让我死后……能做场心安的美梦,可以吗?」
这世上,大概再没人。
能如我们彼此一般,了解对方满心无尽的自责和愧疚。
因死去的亲人,因无能的自己。
我在模糊的视线里,点了头。
他含含糊糊,又对我说:
「以后生病了,一定……一定要好好治疗,好好活着……」
我想,他大概又认错了人。
他的话,是在对那个,曾经为了给他省钱,而选择了重病自尽的妹妹说的。
被我牵住的那只手,却突然反手,轻而无力地,握了握我的手。
我听到,他逐渐轻微,却又吃力说完的话:
「没有认错。
「南乔,我从来……都没有认错你。
「是说南乔,要好好活着。」
我有些难过,却再没能哭出来。
这些日子,我担心他手术不顺利。
常躲在楼道里,悄悄掉眼泪。
而如今,期待落空,面对他的临死。
我却已没了眼泪。
35
裴衍离世后。
我跟从未抚养过他和他妹妹、却想来抢遗产的他父亲,打了场官司。
那个男人想要钱。
我找了私家侦探和律师,找齐他违法诈骗的罪证,送他进了监狱。
我再整理了裴衍的遗物,在他的钱包里,发现了他和他妹妹的一张合照。
我带着他的骨灰,和那张合照,继续履行了和他说好的约定。
我在挪威待了大半年。
我关掉了手机,请了个导游。
看了极夜和极光,看了一万五千公里的海岸线。
看了松恩峡湾,那处「挪威的森林」。
裴星曾在书里看到过的,曾满心憧憬的,童话里的世界。
有一天,导游看向我手里的骨灰问我:「这是您的爱人吗?」
我摇头道:「不是。
「他是超越爱人与朋友的……一位故人。」
我回了国,回了北城,是大半年后。
落地国内那天,我将手机开机,接到了一个来自挪威的电话。
那边是一道陌生的声音,告知我:
「我是一个心理医生,这半年一直没能联系上您。
「大概半年前,一位姓裴的先生,给了我一大笔钱,请我为您治疗心理疾病。」
我走出机场,站在人潮汹涌的街边。
那边继续道:「这么大一笔钱,实在让我受之有愧。
「请您务必,告诉我您的去向,让我为您治疗。」
平心而论,那确实是一位很优秀的心理治疗师。
可能真的如他所说,他收了太多钱,于心不安的缘故。
他找来了北城,为我提供了长期的心理治疗。
尽心尽责,每天都会过问我的行踪和身体状况。
我仍是会因过往,而常感到心绞痛。
但至少,渐渐地,我再未去过天台,下过深水,乱吃过药。
北城就那么大。
我很快就开始,偶尔碰见顾南钊。
他憔悴了许多,眉眼间都是黯淡。
明明只大半年不见,我却恍觉,似乎隔了许多许多年。
看见我,他惊慌失措从街对面追过来。
横穿马路时,差点被车撞上,再是四起的尖锐的鸣笛声。
他不管不顾,跌跌撞撞过来,那样狼狈。
那样急切追到了我面前时,看向我,却良久,面容哆嗦,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。
我看了他好一会,没等到他开口,回身要离开。
他突然急声问我:「小乔,和哥哥回家,吃顿饭好吗?」
我想了想,还是平静应道:
「不了,我下午约了入职。」
我找了份工作。
心理医生跟我说,人试着忙一点,抑郁症状或许会缓解一些。
顾南钊追到我面前,急声:「那明天……」
我沉默看着他。
他到底打住了话茬。
好一会,扯出一抹实在算不上好看的笑:
「没关系,下次有机会,好不好?」
他清楚的,我并不是真的没有时间。
我听到他再开口,颤栗地、懊悔地。
「对不起,没有……替爸妈照顾好你。」
我轻声:「没关系,我过得还好。」
这么长时间,其实我也谈不上,有多恨他。
他也很痛苦,我知道。
我只是,不太想再跟他回去了而已。
我离开时,视线余光里,看到顾南钊通红的眼。
再是似乎一瞬滑落的眼泪,和他仓皇侧开的头,避开我的视线。
36
我回了住处。
深夜里,突然接到了,来自伦敦医院的一个电话。
那边告知我,我之前在那里留的资料,迫切恳求要找的适配心脏,找到了。
对方是个孤儿,曾接受社会各界的帮助。
如今因车祸临死,想回馈社会,很愿意死后捐献心脏。
刚好,与裴衍的心脏适配。
我坐在床上,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。
良久,嘶哑开口:「谢谢,已经不用了。」
那边小心问道:「是已经找到了吗?
「之前似乎听到消息,说裴先生在挪威那边,找到了适配心脏。
「看来,是真的。」
我半晌沉默,到底只应道:「嗯。」
那边衷心替我高兴:「那真是恭喜二位,手术一定也很顺利吧?」
我应道:「很顺利。」
那边还笑着说了什么,我没再听清。
我挂了电话。
走到窗边,打开了窗。
白雪皑皑,积雪压塌了枝丫。
枯枝折断的声音,在寂夜里格外清晰。
时光飞逝,又已是一年深冬。
我在恍恍惚惚的白雪里,似乎又见到了那个人。
我的头发糊到了脸上,再被风吹开。
他就遥遥站在那里,高声对我说:
「喂,南乔,说好了的,一起好好活下去。」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