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恨了我七年。
最后一次,我与他吵架,大雨夜赌气离开,不慎坠江记忆错乱。
医院里,他如释重负,随手指了个绝症患者道:
「那才是你哥哥。
「你认清楚了,再不要来烦我。」
面容苍白的男人,走近过来,温柔摸了摸我的头:
「那走吧,哥哥带你回家。」
后来,我为救绝症的「哥哥」,不顾大雪封路求来名医,陪他熬过无数个彻夜。
甚至不惜,赌上自己半条性命。
亲哥哥在冰天雪地里拦住我,声线颤栗慌乱:
「你真的……忘记我了吗?」
1
医生断言我记忆错乱时,我刚从病床上醒来。
高空坠江,导致颅内震荡,我昏迷了大半月。
半个月前,我与哥哥顾南钊大吵了一架。
摔门出去时,我怒声道:
「我就是死了,也不要你给我收尸!」
顾南钊面容暴怒,在我身后冷笑:
「那希望你得偿所愿。」
而如今,半个月过去,我还活着。
睁开眼,病房窗外,初冬的阳光照进来。
视线里半晌恍惚后,我才开始听到。
病房门外,医生跟顾南钊说话的声音。
「头部受创,长时间昏迷。
「失忆或记忆错乱,都是有可能的。
「别说可能忘记亲友,就连自己都可能不记得……」
我吃力下床,想要出门解释,自己的记忆没出问题。
我讨厌住院。
不希望因为这个诊断结果,而被继续困在医院里。
走到门前时,我听到顾南钊沉冷的声音。
那声线里,又似乎还带着点其他的、甚至类似欣喜的情绪。
「这样……也算是好事。」
似是为了印证医生的说法,他又补充道:
「她昨晚迷糊醒来过一次,看着我问我是谁。」
我模糊想起,昨晚短暂醒来的情景。
顾南钊说的没错。
但那时候,我只是因为意识不清,视线里也没看清人脸,才会那样问他。
抓着门把手的手,有一瞬的愣怔。
医生语带安慰:
「您也不用心急,等您妹妹醒来才能确定。
「哪怕记忆真出现了问题,后续我们也能……」
随即,是顾南钊打断了医生的话:
「忘了挺好的,不用让她恢复。」
我甚至在他的声线里,听到了一丝掩不住的愉悦。
就那样,希望我忘了他吗?
这么多年,爸妈走后,我与他无数次争吵。
可在这世上,我也就剩他,这么一个亲人了。
我想过死亡一了百了。
而如今死里逃生,也希望能与他再谈谈。
拉开门。
我对上门外一瞬错愕、再迅速清冷的目光。
因为昏迷了太久。
我开口时,声线有些嘶哑:「哥,我其实……」
顾南钊迅速拧眉,难以置信地看向我。
很快,他似是自欺欺人般。
认定我就是失忆了,乱认的哥哥。
走廊上往来的病患很多。
他像是急于甩开我,竟伸手,看也没看,胡乱指了个路过的病患道:「那才是你哥哥。」
2
我一瞬以为,自己听错了。
愕然看向他道:「什么?」
顾南钊眸底,有一闪而过的犹疑和挣扎。
我与他二十多年的兄妹。
哪怕他再恨我,怨我。
我也无法相信,他会在我这样伤病未愈时,将我推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。
我想,我跟他,真的该好好聊聊了。
我正要开口,不想再赌气。
他突然再出声,打住了我的话茬:
「我说,那才是你哥哥。
「你认清楚了,别乱喊人,再不要来烦我。」
这一次,他似是打定了决心。
再示意那个停下了脚步的男人时,神情里,已没了犹豫。
医生似是不敢多嘴,早已离开。
走廊上人来人往,神情各异的目光,纷纷投向我。
似乎我真的是,落水后精神失常,连亲哥哥都认不清了的傻子。
那个被指认为我哥哥的男人,撑着墙面,站在了走廊的另一边。
他身形颀长,五官出众,却掩不住面色里过分的苍白。
常人听到这样莫名其妙的指认,都该恼怒。
但他只是隔着往来的人群,平静看向顾南钊,再看向我。
似乎,是在等着我们继续往下说。
顾南钊冷声再开口:「我只是你哥的普通朋友,出于礼节过来探望你一眼。
「你自己去找他,他认不认你这个妹妹,那是你们的事。」
他话落,回身走向走廊尽头,径直离开。
我垂在身侧的手,有些止不住地颤抖。
哪怕内心不断告诉自己,他恨我早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只是失去一个讨厌自己的哥哥而已,反正这么多年,我和他也从没好好相处过。
可眼眶,还是控制不住泛了红。
茫然、难堪、不甘、怨怒。
情绪杂糅,我到底没能,再说出一个字来。
我看着顾南钊离开,眼前一阵恍惚,仓促伸手撑住门框。
耳边嗡嗡作响,好一会,缓不过神来。
那个一直沉默看着的男人,却突然有了反应。
他松开了撑住墙面的手,朝我走过来。
我有一瞬间甚至觉得,他是要过来骂我们碰瓷。
顾南钊离开了,他只能骂我了。
我本能想朝后退一步。
可大概是昏迷了太久,加上一时情绪起伏过大。
身体有些脱力,脚没能抬起来。
随即,我后知后觉感到。
有一只手,落到了我的头上。
我感觉,他似乎是揍了我一下。
可那力道很轻,似乎,却只是摸了摸我的头。
好一会,我才听到了他的声音。
有些疲惫地,却又温和的:「那走吧,哥哥带你回家。」
顾南钊有多少年,没有自称过我哥哥了?
太久了,我早记不清了。
我茫然抬头。
我与他吵了好多年,好多年。
自从爸妈离世后。
我想,我可能是真的疯了。
我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,陌生的男人。
再点头道:「好。」
3
我跟着一个陌生人,回了一个陌生的家。
室内干净冷清到,甚至有些阴森。
四处一尘不染,没有活人气息。
如同男人过于苍白死寂的一张脸。
换了许多年前,我或许会害怕。
但现在,生死于我而言,都已不再重要。
没有什么,是值得我再畏惧的。
我环视四周。
再看向茶几上,放了几只白色的小药瓶。
那瓶子我很熟悉,是我攒过的那种药。
可惜医生总是很谨慎。
无论我编出,失眠或是压力大之类的各种理由,他们也总不愿多给我两颗。
我攒了近半年了,也只攒到了十余片。
我看着那些药瓶。
有些好笑地,竟本能感到羡慕。
那么多的量,足够死亡了。
药瓶旁边,放置着一张照片。
有些怪异的,大概十二寸的大小,黑白的颜色。
照片上的男人,看向镜头,平静的,面无表情的。
那照片实在显眼,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再侧目,看向站在我身旁的,跟照片上连表情都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。
被人看到了这样的东西,男人神情仍是没什么变化。
他从容走近茶几旁,将药瓶和照片,随手收进了抽屉里。
再温声道:「坐吧,哥去给你做饭。」
哦,他好像是真的以为。
我脑子出问题了,记不清自己的哥哥了。
我理智拉回了一些。
骗一个都想要寻死了的人,内心到底是有些过意不去的。
我想要解释,再离开。
回想起那张照片,那些药。
又突然好奇,他是经历了怎样的不如意,才会如我一样,想要结束生命。
那些药,他又是怎么买到的?
鬼使神差地,我坐了下来。
男人进了厨房,说是做饭,却好久没有动静。
我觉得奇怪,起身,走到了厨房门外。
看到他打开了冰箱门,呆呆看着里面。
偌大的冰箱里,跟房子里一样空荡。
别说食材,连一瓶水都没有。
显然,这厨房里应该很久没生过火了。
燃气灶上,连锅都没有。
只有一只陶罐,像是用来熬药之类的。
隔了良久,他才终于回过神来。
视线从冰箱上移开,再看向我。
男人语气有些内疚:「抱歉,忘记买菜了,我出去一趟。」
这些年里,我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觉得自己明明还活着,却又像是一个,没了气息漂浮到了半空的灵魂。
而现在,我突然发现。
这世上竟还有一个人,比我更像一个死人。
他从我身边走过去,再走向外面。
我甚至听不到他的脚步声,感受不到他的半点呼吸。
我突然想,或许这个与我素昧平生的陌生人,他不会再回来了。
就像是那晚,我与顾南钊吵架,再坠了江。
顾南钊跟医生都觉得,是那晚雨太大,桥上太滑。
我不慎掉下去的。
可我自己清楚,不是。
男人走到了玄关边,眼看就要出门。
我看向他的背影,突然开口道:「我喜欢吃鱼。」
4
玄关处的背影倏然一僵。
他顿住了步子,回身。
仍是平静而死寂地看着我:「什么?」
我对上他的目光,重复了一遍:
「我说,我想吃鱼。
「晚饭,哥煮鱼给我吃可以吗?」
玄关门开着。
初冬傍晚风大,寒风从门外灌入进来。
他大衣衣角被吹动,本就凌乱的额发,被吹得更乱了几分。
衬得一张脸,更显死白。
男人垂在身侧的掌心,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好一会,他应道:「嗯。」
我看着他出门,再是门关上。
这样的话,他大概会再回来吧?
我想着,又觉得实在可笑。
我自己都是要去寻死的人了。
竟似乎还在担心,一个陌生人的死活。
我坐回沙发上,一闭上眼,又是那些画面。
本该安然无恙的爸妈,葬身在了废墟下。
而我却被解救,踩着父母的两条性命,苟活到了今天。
画面一晃,是顾南钊满目怨恨的眸色。
和咬牙切齿的声音。
「顾南乔,你才是该死的,你死了才是活该!」
「顾南乔,这么多年,你真的活得于心能安吗?!」
我于心不安。
所以这么多年里,我从没有一晚,能真正安眠。
我陷在梦魇里,好一会才挣扎醒来。
睁开眼,看向茶几下,被关上的抽屉。
手不听使唤似的,伸过去,再无声打开了抽屉,拿出了那几只药瓶。
我这辈子没偷过东西,所以手伸过去时,连手心都迅速濡湿了。
可我曾仔细查过这种药的剂量。
我用掉一半,再给他留一半。
剩下的,如果他实在想寻死,也够用了。
我意识有些涣散,一边自我安慰,一边抖着手打开了一只药瓶。
被丢在茶几上的手机,却倏然响起。
突兀的声响,几乎是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。
让我手里的药瓶,差点掉到了地上。
我心虚得厉害。
手忙脚乱丢下药瓶,再去拿那个手机。
按了接听才突然发现,这不是我的手机。
是男人出门时,将手机落在家里了。
电话接通。
那边恼怒不堪的声音,立马一股脑传来:
「我告诉你裴衍,七个多亿的钱,你想一个子儿不给我,门都没有!
「老子就算没养你,那也生了你!
「你那个便宜妹妹为了你去死了,老子当爹的,继承绝症儿子的财产,天经地义!
「想全捐了,你做梦!」
5
我无意偷窥别人的私事。
但实在是那边情绪过于激动,语速太快。
等我回过神来,仓促挂断电话时,还是已经听到了不少东西。
地毯上落了张单子。
似乎是我刚刚仓促拿出药瓶时,从抽屉里带出来的。
那是一张心衰晚期的诊断单,患者姓名一栏,写着「裴衍」。
隐隐有些眼熟的名字,跟刚才电话里,那人骂骂咧咧说的名字一样。
我想了想才想起,前不久看到的热搜。
衍星科技的创始人兼总裁,在公司正如日中天的当下,突然放出了打算售卖公司的消息。
这个时候突然仓促售卖公司,无疑是不划算的。
新闻里,媒体蜂拥而上时。
男人也是那样,死寂而面无表情的模样。
只有简短的回应:「有些累了,想休息。」
原来,就是他啊。
原来,他打算寻死,是因为绝症。
世事真是无常。
身体健康的人想要去死,事业蒸蒸日上的人,却得了绝症。
我小心捡起单子。
连带着药瓶,一起放回了抽屉里。
偷一个绝症患者的药吃。
我怕就算如愿下了地狱,都得被阎王啐口水。
天色渐黑,窗外下起了雨。
雨点砸在落地窗上,雨势渐大,再是最后一点天光熄灭。
玄关处一直没有动静。
不会,真的死在外面了吧?
我叹了口气。
内心一番挣扎后,还是起身,出了门。
车还停在前院里,他是走路离开的。
没带手机,至少在离开别墅区前,也是打不到车的。
或许,是没去太远的地方。
我拿了伞出去,走出了别墅区。
再打了车,让师傅带我去最近的商场。
其实我想,或许,他这么晚没回来,不是出去买鱼了。
但我还是想找找看。
天气寒冷,商场里的人,比往日要少一些。
我一层一层找,没见到那个人的身影。
想着换一处商场再找找看时。
身后,一道清冷愠怒的声音,突然响起:「谁让你跟来这里?」
是顾南钊的声音。
6
我回过身。
就看到顾南钊冷着一张脸,站在不远处,正不满地盯着我。
他身旁跟着林安安,是最近跟他合作了个大项目的老总的女儿。
跟人谈合作,还顺带认了个干妹妹。
对方老总连称他热情心善,可只有我知道,他从来不是热心肠的人。
他只是不喜欢,我这个亲妹妹而已。
心像是泡进了水里,有些酸胀。
我适应了很多年。
关于从前永远陪伴纵容我,对我百依百顺的哥哥。
后来变得对我憎恶至极,恶言相向。
可到底,也还是永远没办法,真正习惯和不在意。
我沉默半晌,才勉强压住心里那点不适。
手里的伞被攥紧,我竭力平静看向他道:
「我没有跟着你,我……过来找人。」
顾南钊眸底怒恨更甚:「之前从不会来的地方。
「不是跟着我,你还能来找谁?」
他话音刚落。
我在他身后,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其实,我还并不太记得清,那个叫裴衍的男人的面容。
但一张脸能苍白死寂成那样的,也很难再找出第二个人了。
他站在那里,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没再走近,仍是平静看着我。
似乎,他很喜欢这样,隔得远一点看我。
顾南钊半晌没得到我的回应,拧眉道:
「跟你说话呢。
「别再偷偷摸摸跟着我,我不是你哥哥,听清楚了吗?」
裴衍手上提着一只塑料袋。
透明的袋子,能看到里面被处理好了的鱼。
出门三个多小时,他竟还真去买鱼了。
我无端又想起,很多年前。
我深夜跟顾南钊闹,说想吃城东那家的手工桂花糕。
他板着脸训我,说小孩晚上吃糖,会长蛀牙。
何况大晚上的,糕点店早关门了。
我睡到半夜时,他却带着满身寒意回来。
瞒着爸妈,蹑手蹑脚来我卧室。
揣在怀里的桂花糕,还是热的。
他严肃训我说:「最后一次。」
可后来,还是会有无数个最后一次。
我拉回思绪,再看向那条鱼。
突然间,轻轻笑了一声。
顾南钊看着我,跟见了鬼似的。
再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身后,他神情一瞬错愕而震怒:
「这男人怎么还在?」
我终于收回视线,给了他回答:
「我没有跟着你,我是来找我哥。」
7
顾南钊视线仍盯着裴衍,神情里似是有些防备。
语气带着斥责,却是回我的:
「告诉过你,我不是你哥,不要再叫我哥!」
我走过他身边,走到了裴衍面前。
出门时衣冠整齐的男人,此刻乍一看没有异样。
鞋子却明显湿了,黑色的裤腿上,沾了泥渍。
那晚我落江,再被路人救下时,周身也是这样的泥。
或许,裴衍去过了江边。
但最后,他还是回来了。
来了商场,买了答应我的鱼。
我伸手,拿过了他手里的袋子。
再看向他道:「回家吧,哥。」
裴衍平静而晦暗的眸底,倏然颤动。
不等他回答,顾南钊已经怒不可遏冲了上来:
「你叫他什么?顾南乔,你疯了?!」
我神情不解地看向他道:
「这是我哥,我还能叫什么?你不是知道吗?」
顾南钊一张脸铁青,又一时语塞,半晌没能说出话来。
我挽着裴衍离开时,他才追上来,怒不可遏拦住了我:
「整个下午没回家。
「顾南乔,你不会真的跟这个男人回去了吧?
「陌生人你也敢跟着跑,不要命了?!」
我喉间堵得厉害,一时没说出话来。
他这样激动。
就好像下午幻想我失了忆,急不可耐要跟我断了关系的人,不是他。
顾南钊见我不说话,情绪有些失控。
他伸手,一把拽住了裴衍的衣领:
「你这是拐带人口!我可以立马报警!」
裴衍仍是没动。
他平静对上顾南钊的目光,片刻,也只回了一句:「她是成年人。」
顾南钊更加气急,掌心收紧。
我怕极了,裴衍会被他推倒。
男人死白成那样的一张脸,似乎哪怕只被风吹一下,下一刻都能栽倒在地。
我恼怒推搡顾南钊:「你松手!」
好奇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。
顾南钊素来也是体面人,僵持半晌后,还是愤恨松了手。
他盯着裴衍,冷笑了一声:
「她说你是她哥哥,好!
「哪怕我只问一声,她叫什么名字,你知道吗?」
8
「顾南乔。」我立马接话。
顾南钊近乎暴跳如雷:「我在问他,谁叫你回的?!
「顾南乔,你就装吧!
「你清楚得很,他连你名字都不知道!」
我平静道:「你该去看看脑子。」
我和裴衍离开。
身后,是顾南钊怒声的冷笑:
「以为演失忆,就可以真的抹去你害死爸妈的事实,继续自私地心安理得地活着吗……」
我下意识加快了脚步。
到后来,再不敢听身后的半个字。
急步离开商场时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我到了街边,跟裴衍一起打车回家。
哦,那不是我家,那是裴衍的家。
我坐在车后座,脑子里,全是这些年里,我听过无数遍的话。
「顾南乔,那是你害死爸妈的事实……」
「顾南乔,为什么还要活着……」
「顾南乔,该死的是你……」
身旁,一张纸巾无声递过来。
我才恍觉自己掉了眼泪。
我接过纸,在模糊了的视线里,侧头看向身旁人。
我说:「我也很后悔。」
他隔了半晌,温声回应我:「嗯。」
我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他又不懂,他「嗯」什么?
他不过是一个,与我素昧平生的陌生人。
可偏偏眼泪不听使唤。
我听着那声「嗯」,仿佛真的是顾南钊在回答我。
他时隔七年,终于愿意好好听我说一句话。
我胡乱擦了把眼睛,眼泪浸透薄薄一张纸巾。
身旁人无声,又递过来一张。
他没问我为什么哭,没问我是不是想起什么了。
没问我到底是记得,还是不记得。
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沉默。
直到我哭累了,背靠着座椅后背,沉沉睡了过去。
梦里,妈妈摸了摸我的头说:
「小乔,不要哭。妈妈帮你揍哥哥,好不好?」
9
我是早产儿,出生时不到四斤。
没满月时,就差点死在了恒温箱里。
爸妈心疼我不已。
打我出生,就几乎将所有的爱和关照,都给了我一个人。
他们会在我每个生日前,提前大半月筹办宴会。
无论工作多忙,或是远在国外。
都从不会错过我的任何一次家长会、儿童节、纪念日。
他们会请专职育儿嫂,接送我上下学,照顾我的一日三餐。
会纵容我请假去游乐场,再请最温柔的家教老师,帮我补落下的功课。
儿时的很多年里,我以此为荣。
直到我七岁那年,在哥哥顾南钊生日时,放学买了礼物回家。
却看到顾南钊一个人待在卧室里,吃一只巴掌大小的蛋糕。
爸妈去外地出差了,保姆做好了晚餐,就离开了。
我突然发现,很多年里,这个家里能一直记住顾南钊生日的。
除了他自己,似乎就只有我。
那晚我替顾南钊不甘,气得抹眼泪。
他手忙脚乱丢下蛋糕,抱住我哄我说:
「哥哥没有关系。
「哥哥跟爸妈一样,只要小妹健康,就什么都好。」
他不是说说而已。
我打从记事起,家里长辈就许多次跟我说笑提起。
当初我出生后被送进恒温箱,差点离世,顾南钊哭得比谁都凶。
所以,爸妈最珍视死里逃生的我。
顾南钊也一样。
可明明他也是孩子,也有生日。
不是生来就该被忽视,生来就该一切以妹妹为重。
爸妈仍是会无数次忘记他的生日。
直到顾南钊十八岁生日那天,他们仍是若无其事。
早起将顾南钊撵去了补习班后,再要赶去外地出差。
刚好我放假在家,妈妈不放心我,给我收拾行李,要带我一起去。
我愤然不已,怒声道:
「我不去!我讨厌你们,再不要跟你们一起去任何地方!」
妈妈伤心得红了眼。
爸爸无可奈何,只能叫保姆照顾好我,跟妈妈一起离开。
我独自待在卧室里,给顾南钊筹备成年礼。
我用压岁钱,提前定好了酒店宴席。
再拉了群,邀请了我和他的朋友和同学。
我想,爸妈和长辈不在意哥哥,但我在意哥哥。
傍晚时,我在群聊里发了消息。
再准备给顾南钊打电话,叫他去酒店,给他惊喜时。
房子里,突然开始隐隐晃动。
再是天花板上的吊灯,突然砸了下来,砸到了我的头。
视线里只余下模糊的猩红,我已记不太清后面的事情。
我栽倒在地,惊慌想要逃离,却无力起身。
再是爸妈如同从天而降。
10
他们或许是从卧室门外进来的,或许是窗口。
轰然倒塌的屋顶下,他们抱住了我。
保姆在危急关头,独自逃离了。
哥哥在同样遭遇了地震的补习班里,被困在了废墟下。
我在周遭无尽的漆黑里,在渐渐浓烈的困倦里。
听着爸妈焦灼疲惫而一直不断的声音:「小乔乖,不要睡……」
「那年你哥哥三岁生日,缠着爸妈出去玩。
「妈妈不慎摔了一跤,保胎一周后,还是早产生下了你……」
「这么多年,不是爸妈不记得你哥哥的生日。
「是他内疚,觉得过生日,比不过生日还要难受……」
「小乔乖……不要睡,不要睡……」
我不记得,我是几点被救出来的。
爸妈的声音还在耳边,可被救出的,只有他们的遗体。
我不相信,问施救人员:「可我刚刚还听到了他们的声音。」
施救人员告诉我:「是录音。」
骗子。
他们先走了。
用手机录下了声音,叫我不要睡。
因为我说讨厌他们,他们伤心得一整天滴水未进。
说去外地,也没有去。
再在地震时,赶回来救我。
又饿又渴又累,他们没有熬过一夜。
我的生活,在猝然间成了一团糟。
没人再提及那场,关于我为顾南钊准备的,十八岁生日惊喜。
顾南钊在补习班的废墟下被救出来。
从来对我最温和的哥哥,第一次悲恸愤恨质问我:
「爸妈不是带你去出差了吗?为什么要留在家里?
「为什么你总是不听话,又是因为闹着要去游乐场吗?!」
我看着他狰狞的,近乎被撕裂开来的面孔。
突然想有些真相,不必再说。
关于父母的死,有我一个人痛苦内疚就够了。
顾南钊不用知道,与他有关。
到最后,他赤红了眼。
第一次怒骂我:「顾南乔,你真是令人厌恶极了!」
哪怕后来,我们一个共同的朋友,不顾我的阻拦,说出了我那天是想为他准备生日宴的事。
但顾南钊不信。
他冷笑嘲讽我:「顾南乔,任性害死了父母的真相,就这样让你不想承认吗?」
那之后,他再不愿,好好与我说一句话。
11
我又一次陷在了梦魇里。
遍体生寒,却又周身都是冷汗。
直到身旁,有人温声叫我:「醒醒,醒醒……」
那人推了推我的手臂。
温和的声音,像极了梦境里,爸妈不断哄劝我的那声:「不要睡……」
我猛地从梦里惊醒,大口「嗬嗬」地喘息。
视线好一会才清明。
出租车已经停在了别墅区外,裴衍正侧目,有些担忧地看向我。
他拿了纸巾。
片刻迟疑后,替我擦了擦额上的汗。
再问我:「你脸色很差,是不是晕车?」
我歪头看向他,一时没有说话。
可能是人刚醒,我看着他的面孔,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。
隐约里,又似乎看到了顾南钊。
裴衍轻轻叹了口气。
再拿出钱包付了车费,推开车门,扶着我下车。
「没多远了,走回去,好不好?」
我仍是没吭声,跟着他下车。
夜色渐深,一场大雨已经停歇。
我站在陌生的路边,被风迎面一吹,缩了缩脖子。
突然有一瞬的恍惚,不知道现在何年何月。
不知道自己,为什么会来了这里。
裴衍似是也不知还能说什么。
他陪我站了好一会,看向我还拿在手里的两把伞,才问我:
「你是特意去给我送伞吗?」
我盯着他看了好久。
好久后才点头:「嗯,你没开车,也没带手机。」
也不知是路灯的缘故,还是我视线不清,产生了错觉。
我看到裴衍神情微怔,再似乎有一瞬,他眼眶红了一点。
其实,我也不只是去给他送伞。
我以为,他或许死外面了。
但这种话,说出来到底也不好听。
我跟着裴衍,往别墅区里走。
走了没多远,就感觉走不动了。
那种熟悉的心悸感,混着头痛。
一波一波像是浪潮涌来。
心理医生跟我说,抑郁患者遇到这样的情况,是很正常的。
心里突然不舒服时,就找一个舒适的地方休息一会。
找一两个亲友,让他们陪陪你,听你倾诉。
可是,我很早就没有,愿意听我倾诉的亲友了。
哥哥顾南钊恨我。
而他自七年前就接管了家里的企业,我曾经的亲友,都多多少少指望他的帮助。
于是他们渐渐都如顾南钊一般,不再待见我。
我从很久前开始,就已不再有跟人倾诉的欲望了。
我忍着头痛,停下了步子,站在了原地。
裴衍在前面走了一小段距离,大概察觉到我没跟上来。
他在夜色里回身看我,又是那样,隔着远一点的距离,沉默看着我。
我突然明白了,他为什么总喜欢这样。
大概是隔得远一点,就很容易将一个人,看成记忆里另一个人的模样。
如同此刻,我在昏暗里看他,似乎看到了顾南钊。
而他看着我,大概也正想象着,电话里那个男人说的,他裴衍死去了的妹妹。
有车从别墅区里开出来。
有些刺眼的车灯,照到了我脸上,一晃而过。
明明被刺的是我的眼睛,裴衍却眯了眯眼。
沉夜里,他的脸色,似乎更苍白了几分。
他仍是站在那里,没有走近。
声线微扬高了几分,问我:「你走不动了吗,需要我背你吗?」
路灯被树影分割,我在光影里看着他。
点头:「好。」
12
裴衍朝我走了过来,脱下了身上的大衣。
他看着我的发顶,将大衣披到了我身上。
再拿过了我手里的东西,背过身,蹲身到了我面前。
我其实刚答应完,就有点后悔了。
有些担心他这副模样,确定还能背得动我吗?
所以我挨到他背上时,格外小心翼翼,怕极了他会倒下去。
男人似是难得心情好转一点。
总是病态沉沉的模样,此刻却也轻轻笑了一声:「没那样严重。」
他背着我起身,再温声:「我们回家。」
我眼眶突然酸胀得厉害。
眼泪毫无征兆砸下来,砸到了他的肩上。
他步子似乎微顿了一下,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。
我死死咬着唇,没有发出声音。
我只是总忍不住想起。
从前的很多年里,无数次,顾南钊也会在夜色里等我。
远远地,他就站在那里急声叫我:「小妹,这里。」
似乎生怕我没发现他,会跑丢了。
我撒娇耍赖,说走不动路时。
他也会这样背着我,跟我说:「我们回家。」
他不要我了。
他说:「我不是你的哥哥。」
他说:「你认清楚了,再不要来烦我。」
我是在一夜之间,失去的父母,失去的哥哥的疼爱。
再因那一夜之间,被确诊创伤后应激障碍。
记忆和梦境里,无数次重复那晚的事情。
一模一样的情景,极度真实的感受。
震动的地板,砸下来的水晶吊灯。
抱住我的爸妈,不断重复的那句话。
「小乔,不要睡……」
「不要睡,不要睡……」
「那是录音。」
「顾小姐,那是录音……」
顾南钊怒不可遏的指责质问。
再是重度抑郁。
心理医生跟我说:「找您哥哥来谈谈吧。」
可那时候,家里突遭变故。
顾南钊刚成年,就不得不进了公司,因巨大压力而性情大变。
他不该再因我的心理疾病,而承受更大的悲痛和折磨。
我又开始想起那些事情。
痛苦地、不受控制地。
身体似乎在颤抖,我听到了细微的呜咽。
似乎是风声,又似乎是我在哭。
耳边是裴衍的声音:「星星。」
我歪了歪头,看向天空,只有暗沉沉漆黑的夜。
我颤声应道:「没有星星。」
裴衍不再说话。
直到终于走到了别墅门外,他又开口道:「到家了,星星。」
哦,他在叫人。
年轻有为,事业蒸蒸日上的裴总。
曾有一个叫「裴星」的妹妹。
进了铁艺门,裴衍将我放了下来。
他回过身看我,眉眼舒展开来,似乎要说什么。
看清我的脸,神情又有极短暂地怔住。
13
人总要回归现实。
他看了我一会,很快就清醒了,神情间没了异样。
跟我一起进去时,他温和问我:「鱼想吃红烧还是水煮?」
我应道:「水煮吧,清淡一点。」
他的身体情况,应该不适合吃重口味吧?
洗菜做菜,再是吃饭。
一顿饭,我们吃得格外安静。
吃到一半时,裴衍突然看向我说:「其实,我跟你……」
他似是不忍再骗我,斟酌着该怎么说。
我当做没听到。
盛了碗鱼汤,再开口道:「好像辣了一点,下次要不要再少点辣椒?」
裴衍眸底有些挣扎。
好一会,还是应道:「好。」
他将水杯推向我:「那喝点水……南乔。」
吃完饭,他给我收拾了卧室,再回了自己卧室休息。
夜里我睡不着,半夜起床离开卧室,想下楼倒杯水喝。
刚出门,就隐约听到,隔壁卧室里,剧烈的咳嗽声。
似乎,还混着呕吐的声音。
接连地、不断地。
声音听得令人心惊。
我过去敲门,里面没有回应,仍是剧烈地咳嗽干呕。
我试着开门,房门并没有反锁。
门打开,借着月色,我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。
浓烈的烟酒味扑面而来,他脊背在昏暗里弯曲着,弓腰贴向脚边的垃圾桶。
撑住沙发的一只手,手臂剧烈颤抖。
我没开灯,走了过去。
苍白的月光,模糊照亮他脚边地毯上的血迹。
心衰晚期,是会咳血的。
他这样抽烟酗酒,更是在不要命。
那几只装着助眠药物的白色药瓶,混着烟酒一起,被丢在他面前。
一只药瓶打开了,药片全撒在了茶几上。
或许是他打开了瓶子想要拿药,却又没抓稳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头看向我。
再手忙脚乱,拉开抽屉,将药瓶和药片,胡乱塞进了抽屉里。
他还想藏烟酒,大概又意识到,我已经看到了。
嘴角还沾着血迹,他目光迷蒙看向我,神情痛苦不堪:
「对不起,哥哥不该这样。」
我沉默在他身旁坐下,问他:「你很想去死吗?」
我一瞬分不清,这话是在问他。
还是在问那个,无数次想要寻死的我自己。
真的很想去死吗?
真的不能,再试试活下去吗?
裴衍茫然看向我。
好一会,他才自欺欺人回我道:「我只是因为得了绝症。」
我在月色里,看向他的脸:
「如果,心衰能找到适配的心脏移植,可以治疗呢?」
裴衍面容颤动着,没有回我。
良久,我继续道:
「喂,我们要不要,试试活下去?」
14
在这个世界上,再不被任何人在意的我们。
相比于悄无声息地死去,要不要试试,活下去?
至少每年清明,我们可以为我们愧对的家人,亲手上一炷香。
至少,为了我们而离开了的家人,明明是渴望我们,能好好活下去的。
裴衍面容越颤越厉害。
抬手,双手掌心捂住了脸。
他声线痛苦不堪:「我早就没脸再活着。
「那一年……她是为了不让我掏巨额医药费,才在重病时自尽的。
「所以这些年,这些年,我拼了命的赚钱。
「可是……没用了,没用了。」
夜色里,他声线渐渐转为哽咽。
我轻声:「所以,死了才是真的愧对他们。」
我告诉他,也告诉自己。
时钟指向凌晨,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。
许久,裴衍终于松开了手,面容悲恸看向我道:「你果然……」
他没再往下说,但我听得明白。
他知道了,我果然是装的,装作认错了哥哥。
答案不言而喻。
我没有回答,只盯着他的眼睛:
「要不我们试试,帮你找适配的心脏吧?」
裴衍神情痛苦而不解:「为什么要帮我?」
我应声:「因为如果你能,坚持活下去。
「那我,也想试试。」
也想试试活下去。
如我父母拼了性命,所期待的那样。
我们在寂夜里,漫长地沉默地对视。
天色渐渐亮起时,裴衍终于点了头。
他说:「好。不过,大概也只能是让你失望了。」
我笑道:「不要这样没有自信啊,说不定会有奇迹呢?」
我如同行尸走肉过了七年,如今,突然开始找到了事情做。
裴衍的身体每况愈下。
他很难再去公司一趟,但卖公司的事,也暂且搁置了下来。
他的身体情况,难以支撑他再去四处奔波,联系医院和医疗机构,找寻适配的心脏。
但好在,我除了偶尔发作的心理疾病,倒也算是没有其他严重伤病。
我承担起了替他找心脏的重任。
几乎每天早出晚归,联系了国内外的各处知名医院。
为了得到院方的重视,我又给医院捐了些钱。
我和裴衍日子过得不怎么样,但好在手头都还算宽裕。
我父母离世前,立下遗嘱给我留下了一个亿的存款,和三成的公司股权。
小年那天,我正在厨房里,跟裴衍一起准备小年夜的晚饭。
突然接到了一个,来自挪威的电话。
15
我接电话时,裴衍正在水池边洗青菜。
他身体每况愈下,已经难以有力气做饭了。
但之前的保姆,他已经辞退。
让我独自做饭他过意不去,执意打下手。
我听着电话那边的声音,对上裴衍从水池旁侧过来的目光。
大概是钱砸了不少,大概是幸运突然开始眷顾我们。
我清晰听到了,自己「砰砰」跳动的剧烈心跳声。
原来能让人感到期待和兴奋的,不只有死亡。
还有新生。
自己的新生,或者为别人争取的。
我丢下手机,满心雀跃,情绪失控飞扑上去,紧紧抱住了他。
「找到了!裴衍,找到了!」
男人身体踉跄了一下。
伸手,撑住了身后的冰箱,再回抱住我。
他轻笑,声线如我一般颤栗激动:
「嗯。谢谢你,南乔。」
我红着眼抬眸,认真看向他道:「也谢谢你。」
如果不是他,那天我坠江死里逃生后,再被顾南钊丢弃,听到他说「他不是我的哥哥」时。
大概,我就会再次去奔赴死亡。
从前的七年里,我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。
它无数次阴沉地蛊惑我:「顾南乔,去死吧,去死吧……
「死了就不会再做梦,死了就不会再不断回忆那一天。
「死了,就不痛苦了……」
而如今,我脑海里偶尔开始多出一道声音。
它带着我爸妈曾经的温柔和慈爱,对我说:
「南乔,试试救救你自己,试试活下去吧。
「就像,你救裴衍那样。」
我满心激动道:「如果手术顺利,以后,就好好活下去吧?」
良久,裴衍点头:「嗯,我们一起,都好好活下去。」
为自己,为死去的家人。
我开始准备,和裴衍出国接受心脏移植的事宜。
我们商量好,如果手术顺利结束,就考虑在那边定居些年。
顾南钊已不认我这个妹妹。
国内于我而言,大概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。
我想试试,换一个地方生活。
看能不能不再每晚噩梦缠身,不再无数次想要寻死。
16
而裴衍手术后,也需要数年的好好静养。
挪威环境清幽,适合养身体。
商量好后,裴衍第一时间联系了挪威那边的房产公司,买了一套房子。
但心脏移植的风险仍是巨大,成功率有限。
最好能找到,最资深专业的心外科专家,来主刀手术。
国际上这方面很有名的,是一位姓魏的华侨教授。
我设法打听,终于得知魏教授年底刚好回国。
去了江城一处偏僻的小山村里,陪自己年迈却不愿离开故乡的母亲过年,只会待几天。
我没能联系上他,思来想去,决定试着亲自去跑一趟。
有求于人,当面说也更有诚意。
江城接连数日大雪,裴衍不放心我一个人去,却也拦不住我。
最后我们各退一步,我订了双人的机票,他陪我一起去。
飞机落地江城,再转大巴去乡镇。
我们到达小镇后,通往魏教授所在的村子里的路,却因大雪结冰被封了。
没有车能带我们进村。
我们只能在小镇找了处小旅馆,先住了下来。
旅馆隔音不好,深夜我躺在床上,又听到了裴衍剧烈而痛苦的咳嗽和呕吐声。
他应该又咳了血。
挪威那边医院再次联系我,建议我们尽早过去,做移植手术前的准备。
窗外的雪,仍是铺天盖地的下。
天光微亮时,我咬咬牙,起床离开。
小镇通往村子里的路线,并不复杂。
我麻烦旅馆老板帮我画了张路线图,再裹上了厚厚的棉服。
走出旅馆,沿着空无一人的冰雪路,往村子里走。
临近中午时,才终于走到了目的地,我浑身已经冻得没了知觉。
有中年男人正在院子里扫雪。
我吃力走过去,看了看他的脸,再拿出手机看了看那张照片。
确定魏教授就是眼前人后,我刹那长松了一口气。
浑身瑟瑟发抖,脚下一软,周身脱力直接跪到了雪地里。
魏教授被我吓了一大跳,立马丢下扫帚过来搀扶我。
他又惊又急:「这是谁家的姑娘,冻成了这样!」
没等我开口,屋子里又走出来几个人。
我对上两张熟悉的面孔,一瞬愣怔住。
竟是顾南钊,和他那个合作方的女儿林安安。
林安安边走出来,边冲着魏教授喊:
「舅舅,谁啊?」
顾南钊从她身后出来,神情责备:
「衣服穿好,别着凉。」
说来也奇怪,自从顾南钊说不是我哥哥后,我就再没去找过他。
却似乎总是莫名其妙地,老是碰到他。
顾南钊看我瘫在地上,眸色恼怒不堪。
他踩着雪地几步过来,面色铁青:
「顾南乔,你不要命了?!
「我说过我不是你哥哥,这样大雪封路冰天雪地,你也敢偷偷跟过来!」
17
也不怪他误会。
这样偏僻的山窝窝里,说我过来是巧合,也确实让人难以相信。
魏教授急道:「别说这个了。
「南昭,快把你外套脱下来,给这小姑娘包着。」
顾南钊冷着脸,不高兴地脱下了衣服,再胡乱裹到了我身上。
他声线愠怒:「跟我进来!」
说着,他一把拽住我手臂,就要朝里面走。
我瑟缩了半天,才终于强撑着起身。
再伸手,吃力推开了他的手,开口道:
「我不是来找你的。
「魏教授,我是特意来找您的。」
我说着,再将小心揣在衣服里的文件袋拿出来,里面是裴衍的病历。
我说明了来意,再红着眼眶恳求道:
「求您帮忙。
「实在是心脏移植手术风险太大,我们的生命,只有这一次机会。」
顾南钊难以置信看向我。
良久,他数次张口,都没能说得出话来。
他大概是实在无法理解,我怎么能为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,做到这种地步。
好一会,他神色间甚至似乎浮起几分惊恐。
他死死盯住我的脸:「顾南乔,你不会真的,真的……」
魏教授的手机响起,他丢下一句「先进去再说」,接着电话朝里面走了。
我怕极了等他进去,我就没法再见到他。
手忙脚乱要推开顾南钊,再追上去。
顾南钊却用力拽住我,神情暴怒:
「你真的疯了!
「那只是一个陌生人,这村子附近方圆近十公里都封路了!
「你拼了半条命,就为了给那个男人找医生?!」
我拼命推搡他的手。
眼看着魏教授走进去,没了身影,林安安也跟了一起进去。
我红了眼眶,又气又急,一时口不择言:
「那不是陌生人!顾先生,我跟你才是陌生人!」
顾南钊猩红了眼,终于再也忍不下去:
「那个人根本不是你哥!
「我跟你的名字就差一个字,顾南乔,你还不明白吗?!」
他掌心力道太大。
我无论怎样,都挣脱不开。
到底是放弃了无谓的挣扎,有些好笑地看向他:
「明白什么?
「我该知道的,你不是早就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告诉我了吗?」
顾南钊神情凝滞,薄唇颤动着:
「不是那样,不是……」
我还想再说什么。
视线余光里,突然在他身后,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那张向来苍白的脸,此刻似乎是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。
是裴衍,他竟然找了过来。
男人长路奔波,身上落满了雪,面容焦灼而疲累不堪。
看到我,他惨白着脸松了口气。
再注意到顾南钊,他神色微怔,很快慢慢垂下了眼。
温柔的、落寞的、不安的。
18
我在恍惚里,突然似乎看到了,十多岁一个人躲在卧室里,孤单而安静地独自吃蛋糕的顾南钊。
我有太多年,不曾见过顾南钊那副温和的模样了。
裴衍低垂的视线,落在满地白雪上。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没出声叫我,也没再挪动步子。
顾南钊颤声:「够了,这个游戏到此为止。
「你先跟我住在这里,等雪化了,我带你回去,听见了吗?」
裴衍垂在身侧的手,被冻到发青,倏然颤了一下。
他终于有了反应。
有些僵硬而缓慢地回过了身,吃力朝着来时的路离开。
我心里像是被针扎,疼得厉害。
满心焦灼,情急慌乱叫了一声:「哥!」
我不是裴衍的妹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