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束后,那个神情憔悴的女人,哭着抓住我的手,对我千恩万谢。
我突然又想起,很多年前。
我的母亲也曾这样抓住我的手,崩溃哭着和我说:
「小茵,妈妈到底,到底该怎么样,才能解脱?」
可那时候,我太过年少。
心疼她年复一年的痛苦,却无能为力。
而如今,我终于也能开始挽救,千千万万个,如她一般不幸的人。
那天离开法庭。
我突然极度思念我母亲,极度难过,当时没人能救她于水火。
我情绪过激,在法庭外一时晕眩,差点摔下长阶。
周淮年几步上前,慌忙抱住了我。
我在猝然间情绪失控,颤声哽咽。
哭我早已死去的母亲,哭我终于也成长成了,她曾经最需要的那个人。
周淮年的表姑跟在我们身后,似是恍然大悟地感慨:
「怎么也没跟表姑说过。
「原来唐律师,就是你要带回家的女朋友啊。」
那时候,周淮年家里催婚,叫他去相亲。
他胡乱编了句「过年带女朋友回家」,搪塞了过去。
却在此刻,被人误会。
我抬眸间,就猝然看到了,站在了不远处的陆渊。
那一天,他刚好为了公司的事,来了法院。
他就那样看着我,平静地,沉默地。
我去了医院,吊了点葡萄糖,傍晚时分才回去。
本想着,官司已经顺利结束,也该跟陆渊好好解释一下。
关于我接官司,不是为了周淮年的亲戚。
关于周淮年会抱住我,是因为我差点摔下长阶。
可我回家没等开口,面临的,已是陆渊劈头盖脸的质问。
他说我偷了他书房的文件,拿给了他的对家。
我解释,他不信。
再是我与他激烈地争吵,分居。
关于周淮年的事,我也再没提过,也自认不必再提。
可原来,那一天,他真的误会了。
藏着那点误会,这么多年,也从不曾问过我。
医院长廊,周淮年良久地、难以置信地沉默。
再是终于忍不住,有些悲凉地笑出了声:
「原来,你竟然是,那样以为的。」
陆渊怒道:「难道不是吗?」
31
周淮年许久,没能再说出话来。
他该只是清楚,我死了。
再多的解释,也没有任何意义了。
陆渊面目扭曲而恶劣地笑着:
「我书房里其实根本没有丢文件。
「我就是恨她,恨她嘴上说着爱我,跟我结婚,却又跟你不清不楚。
「为了帮你亲人打官司,不惜跟我争执冷战,不惜得罪有权有势的被告。
「她嘴上说爱我,她骗我……」
「我十岁那年,父母离婚。
「她们也一样,跟她一样的虚伪。
「嘴上都说爱我,却谁都不想要我,不想要我妹妹。
「法院将我判给我爸,将我妹妹判给我妈,跟着我妈改姓了温。
「可后来,我跟温瑶还是只能,相依为命,靠自己谋生……」
他似是有些神志不清了。
怨恨地,却又无措地,不断念叨着。
我实在不曾想过,竟会是这样。
当初我那样努力地,解释我不可能拿他书房的文件。
可原来,那份丢失的文件,根本不曾存在过。
他只是,认定和怨恨我的背叛。
才会故意恶心我,说怀疑我会偷他的文件。
故意恶心我,不告诉我,温瑶是他的妹妹。
五年的争执。
原来我从不曾清楚,他真正怨恨我的缘由。
说来说去,也不过都是一样。
只是,他不信任我而已。
周淮年再开口时,眸底已只剩下冷然:
「如果你知道,当初她母亲是因家暴而死。
「就绝不会觉得,她五年多前接那场离婚官司,只是因为原告是我亲戚。」
听到我爸的话,又狞笑出声来:
「原来是唐律师的好爸爸啊!
「来得正好,老子正好送你们父女团聚!
「回头让我哥听见了,更乐呵乐呵!」
他扑上去,要抢我爸的刀子。
我爸侧身退了一步,面色凶狠的男人,就面朝地扑到了地上。
我爸一声没吭,只顾着将刀子,再一下下狠狠地、刺向林虎的脖子和太阳穴。
他处处挑致死的位置,看着林虎如同看着一堆烂肉,是铁了心要他的命。
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。
他总是温和的,怯懦的,逆来顺受的。
这么多年,从来都是,一直都是。
我死了,似乎也一并带走了,他从前那个理智的柔和的灵魂。
地上挣扎着还要爬起来的人,终于渐渐无力再动弹。
鲜血流到地面,晕开越来越大的一片血红。
林虎嘴里不堪入耳的挑衅声辱骂声,越来越轻。
我爸死死盯着那张糊满冷汗、慢慢死白的脸。
再举起刀子,准备落下最后一刀。
昏暗里,那个僵滞在不远处的人影,似是猛地回过了神。
那人冲了过来,按住了我爸要再落下的手。
我听到了,陆渊的声音。
声线如同划过最粗粝的砂纸,悲恸嘶哑到,再难以听清:
「你们……骗我,对不对……」
我爸突然被人阻拦,双目血红,疯了一般推搡拽住他的那只手。
他失控嘶吼:「滚开!滚开!
「他一定要死,他一定要给我小茵偿命!」
陆渊面色惨白摇头:「不可能。她就是,为了拖着不跟我离婚而已。」
躺在地上快要断气的林虎,却不知因听到了哪个字眼。
血淋淋的一张脸上,眼睛突然吃力睁开。
盯住陆渊时,他眸底浮起浓烈的兴奋和疯狂:
「原来,原来就是你!
「叫我不要手下留情的、唐大律师的好丈夫,就是你啊!
「哈哈哈……」
陆渊双目变得赤红:「闭嘴!我不会信!」
林虎嘴里的鲜血,不断涌出。
却似乎突然忘了疼,忘了濒死的恐惧。
似是见到了最有意思,最令人亢奋的一幕。
他咳嗽着,喘息着,又声线怪异地大笑出声:
「你好像,并不是那样开心?
「怎么了,是你在电话里说我废话太多,叫我赶紧动手的啊!
「我可是,真的心软了。
「打算放过那个女人,等你过来救她呢。
「可你不愿意啊,你好像比谁,都怕她活着呢,哈哈哈哈……」
25
我爸似是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他只顾着着急地拼命地、想要推开陆渊,再杀了林虎。
可无论怎样,也推不开。
直到,陆渊情绪迅速失控。
明明刚刚阻拦我爸的人是他。
可此刻,他却近乎面目扭曲。
一把扯过我爸手里的刀子,朝林虎扑了过去。
林虎面色死白,却笑得愈发猖狂:
「哦,我忘了,你以为那时候我们在演戏呢。
「哈哈哈哈,她竟然还幻想你会救她。
「你不知道,她听到你说‘千万别手下留情’时。
「听到你骂我废话太多,听到你径直挂了电话时。
「她露出那样的眼神,那样的,那样的……
「啧啧,真是看得我都差点可怜她了呢。」
陆渊额上豆大的汗珠,一滴滴砸落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薄唇颤栗着,喉间发出粗沉艰涩的「嗬嗬」的喘息。
刀子狠狠朝林虎刺过去。
却因视线模糊,周身失力,数次无法再刺中眼前人。
他声线震怒地,再是近乎惊恐地,语无伦次地:
「闭嘴,闭嘴……不是,不是……」
林虎已近乎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。
却仍是面目狰狞地、猖狂地继续狞笑着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