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同志,您醒了,温教授说她有紧急实验,让你自己照顾自己。医药费已经交了,饭票在床头柜,食堂在一楼。”
陆文城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习惯了。
上辈子也是这样,他出车祸,她去做实验;他手术,她去开会;他父母忌日,她去领奖。
她的世界很大,装得下整个宇宙,他的世界很小,小到只装得下她。
“对了,”护士想起什么,“刚才有你的信,我放床头柜上了。”
陆文城转过头,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他伸手拿过来,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,京华大学,中文系!
他的手指颤抖起来。
上辈子,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上过大学。
十七岁那年,他本来考上了,可家里穷,弟弟也要读书,家里让他把机会让出来。
后来娶了温向暖,他就更没机会了。
她说:“陆文城,你把家照顾好,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。”
于是,他放下了书本。
一放,就是一辈子。
如今,重活一次,他考上大学了,也终于可以真真正正,为自己活一次了。
现在,只要等离婚报告下来,他就能走了!
眼泪掉在录取通知书上,晕开了墨迹。
陆文城擦掉眼泪,把通知书仔细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。
接下来的日子,他一个人在医院。
护士们偶尔闲聊,说起隔壁病房的男人有妻子天天陪着,说起谁家媳妇为了给老公补身子跑了半个城买老母鸡。
陆文城默默听着,左腿的石膏沉甸甸的,但心里是轻的。
出院那天,他拄着拐杖去供销社,买了去京市需要的东西:搪瓷缸、暖水壶、厚棉被,还有几支新钢笔。
出来时快到饭点,他走进附近的国营饭店,刚找位置坐下,就看见了温向暖。
她和一个男人一起走进来。
男人叫江桥,科研院的助理研究员,温向暖的师弟。
他穿着时兴的的确良衬衫,头发打理妥帖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是那种很招人喜欢的模样。
陆文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"
江桥拖着他穿过走廊,拖出医院,拖到大街上。
正是下班时间,街上人很多。
江桥把他扔在地上,然后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喊:
“大家看看!就是这个男人!他故意烧毁国家重要科研数据,害得温教授,我们国家最年轻的科学家,替他去蹲拘留所!”
人群哗然。
“什么?烧数据?”
“温教授?是那个搞原子弹的温教授吗?”
“天啊,他怎么敢?!”
江桥继续煽动:“温教授为了科研,废寝忘食,鞠躬尽瘁。可这个男人,就因为吃醋,就烧了教授三年的心血!现在教授替他去受罚,他居然还有脸躺在医院里!”
“太可恶了!”
“打死他!”
不知道是谁先扔了一块石头。
然后,更多的人加入进来。
石头,烂菜叶,甚至还有铁锹……雨点一样砸在陆文城身上。
他蜷缩在地上,用手护住头,可还是被打得浑身是血。
疼。
很疼。
可更疼的,是心。
他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,看着江桥得意的笑容,忽然想起上辈子,他死后,也是这样,没人关心他是怎么死的,没人记得他是谁。
他只是温向暖的丈夫,一个可有可无的附属品。
一块铁锤砸在他肋骨上。
“咔嚓——”
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陆文城眼前一黑,彻底晕了过去。
再次醒来,还是在医院。
医生告诉她,肋骨断了两根,以后阴雨天会很难受。
陆文城没说话。
他只是拿起床头的电话,拨通了研究所的号码。
“我要举报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江桥同志聚众闹事,故意伤害,请组织严肃处理。”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们会核实。”
三天后,核实结果出来了。
江桥被带走,送去劳动改造。
陆文城躺在病床上,听到这个消息,心里一片平静。
终于清静了。
一周后,陆文城出院回家。
他推开家门,看见温向暖已经从拘留所回来,她坐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显然没在看。
听见声音,她抬起头。
“你让组织把江桥送去劳动改造了?”她开口,第一句话就是这个。
陆文城没说话,放下手里的东西。
“你知不知道他是科研人才?”温向暖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他的手很重要,他的大脑很重要。你现在让他去劳动改造,等于毁了他的前程!”
陆文城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温向暖,”他说,“你只看到他去改造了,有没有看过,他把我折磨成了什么样?他当众将我拖出医院,煽动人群污蔑我、殴打我,导致我肋骨断裂,内伤出血,差点没命。他不该受到惩罚吗?”
“他性子是急躁了些,做事冲动,不考虑后果。”温向暖皱眉,“但你就不能用更妥当的方式处理吗?向组织反映,批评教育,甚至内部处分,都可以!唯独不该用这种手段报复他。”
“报复?”陆文城笑了,“你觉得我是在报复?”
“难道不是吗?”
陆文城看着她,看着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,忽然觉得好累。
累到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是,”他说,“我就是在报复。我已经这么做了,你要如何?杀了我吗?”
温向暖的脸色阴沉下来。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,走进他的房间。
“你干什么?!”陆文城心中一紧,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,他踉跄着跟过去。
只见温向暖打开他的衣柜,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木盒子。
那里面放着一只银镯子,是他母亲的遗物,更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。
“你要干什么?!”陆文城冲过去,想抢回来。
温向暖举高手,避开他。
“我知道这个东西对你很重要。”温向暖一字一顿,清晰而冷酷地警告,“所以,陆文城,下次你再伤害科研人才,或者破坏科研数据,我就把它摔了。”
“温向暖!你敢!你还给我!!”陆文城浑身冰冷,所有的冷静和麻木都被打破,他疯了一样再次扑上去,只想夺回母亲的遗物!
“记住我的话。”温向暖拿着镯子,转身要走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