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两人都忍着,想看他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。
到了围场,众人下车。
萧玉将自己常用的一张弓递给崔言卿:“试试这个。”
崔言卿接过试了试,蹙着眉道:“公主常年习武,您的弓太沉了,臣拉不开。”
他目光落在陆泽昀手里那张轻弓上,眼睛一亮,“驸马那张弓看着就很华贵。”
那是当年萧玉亲手为他做的弓,弓身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,雕刻着缠枝莲纹,弓弦是雪山冰蚕丝,通体流畅,华美非常。
陆泽昀一直很宝贝,可此刻,他却毫不在意的将那只弓递了过去:“那你用这个。”
崔言卿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干脆,愣了一下,伸手去接,却不小心没接稳,啪嗒一声,弓摔在地上,弓身上赫然缺了一个角。
“对不起!对不起驸马!”崔言卿连忙捡起弓,慌乱不已,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这、这弓太珍贵了,我手笨……”
萧玉脸色一沉,看向陆泽昀。
她知道他有多爱这张弓。
可陆泽昀依旧只是淡淡瞥了一眼,语气平静无波:“坏了就坏了吧,反正我也不喜欢了,正好扔了。”
萧玉瞳孔骤然收缩,心头猛地窜起一股无名火!
她记得清清楚楚,当年她送他这把弓时,他欢喜得像个孩子,抱着弓睡了整整三天,谁都不让碰。
后来有一次下人擦拭时不慎在弓臂上划了一道极浅的痕迹,他难过得抱着弓待了一夜。
如今,弓被崔言卿摔缺了角,他竟然说“不喜欢了”,“正好扔了”?!
第四章
萧玉死死盯着陆泽昀平静的侧脸,胸中怒火翻腾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,最终只是猛地转过身,沉声道:“言卿,走,本公主带你打猎去。”
她带着崔言卿,骑着马冲进了猎场。
萧云瑶看了陆泽昀一眼,抿抿唇,也策马跟了上去。
一路上,萧玉似乎憋着一股气,箭无虚发,猎到的獐子、麂子、野兔,全都扔给了身后的崔言卿,引来周围一阵阵喝彩和羡慕的目光。
萧云瑶也不甘示弱,猎到几只锦鸡,也献宝似的送给崔言卿。
崔言卿坐在马上,春风得意,脸颊绯红,享受着来自长公主母女毫不掩饰的宠爱和众人的注目,时不时还回头,朝远远落在后面的陆泽昀投去得意又挑衅的一瞥。
陆泽昀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,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。
周围的议论、同情或鄙夷的目光,他全然不在意,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远处的山林,神色淡漠。
直到众人深入山林,前方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虎啸!
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从灌木后扑出,直冲队伍而来,现场顿时大乱,马匹受惊,嘶鸣四起。
萧玉临危不乱,张弓搭箭,对崔言卿道:“别怕,看我为你猎虎!”"
多……孝顺啊。
剧痛、麻痒、窒息感交织着失血的眩晕,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,他模糊的视线里,是萧云瑶带着些许快意和解气的眼神。
第七章
再次醒来,是在自己冷清的正院房间里。
只有墨书红肿着眼睛守在床边,见他醒来,惊喜交加,连忙端来温水。
陆泽昀浑身无力,麻木地由着墨书喂水,更衣,换药。
墨书一边哭一边小声告诉他后续:公主下令封口,那晚的事不许外传。崔公子需要静养,公主和小姐日日探望陪伴,赏赐如流水。
外面都传言驸马恶毒,已被公主厌弃……
陆泽昀听着,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,一言不发。
厌弃?早就厌弃了。
他什么都不在意了,不争了,甚至连恨,都懒得去恨了。
他只是安静地养伤,数着日子,等着回家。
终于,到了七星连珠出现那天。
陆泽昀换上了他刚穿越来时穿的T恤和牛仔裤,静静坐在窗前,望着天空,等待着那个他期盼了七年,又绝望了多年的时刻到来。
距离子时,还有半个时辰。
忽然,墨书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,脸上毫无血色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驸马!不好了!出大事了!崔公子近几日莫名发了高热,太医看了无数,药石罔效,一直不退!方才、方才公主请了护国寺的大师过来,大师说……说崔公子是中了邪祟!而那邪祟的源头……源头就是、就是您当年被刺客摔死的那个孩子……的怨灵!”
陆泽昀猛地转过头,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里,终于掀起了惊涛骇浪!
“大师说,需将那孩子的骸骨挖出,施以鞭刑,再行镇压,方能驱邪,救崔公子性命!”墨书哭道,“公主她……她已经命人……这会儿怕是、怕是已经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陆泽昀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!
他跑得那样快,那样急,脚上的伤似乎都感觉不到了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阻止她!萧玉!你不能那么做!那是你的孩子!是我的孩子!
他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埋骨地,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!
空地中央,几个侍卫正从一个粗糙的小陶罐里,倒出一堆细小的骸骨。
萧玉沉着脸站在一旁,萧云瑶紧紧抓着她的衣袖,小脸发白。
一个身穿袈裟的和尚,正举着一条黑色的鞭子,念念有词,眼看就要朝那堆骸骨抽下去!
“住手——!!!”
陆泽昀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夜空,他疯了一样扑过去,想要护住那堆小小的骨头。
“拦住他!”萧玉厉声喝道。"
他扯了扯嘴角,竟然还能笑出来:“所以呢?公主打算如何处置我?快罚吧,罚完,我还要回去睡觉。”
“你!”萧玉被他这油盐不进、视一切如无物的样子气得火冒三丈,理智的弦瞬间崩断。
她猛地抬手,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!
陆泽昀被打得偏过头去,脸颊迅速红肿起来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。
他慢慢转回头,看着萧玉,眼神里没有怨恨,没有委屈,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“惩罚完了吗?”他抬手,用指尖拭去嘴角的血迹,语气依旧平淡,“那,臣告退了。”
萧玉被他这反应彻底逼疯,一股暴戾之气冲上头顶,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吼道:“来人!把驸马给我拖下去!崔公子流了多少血,就放他多少血!”
吼完,她自己先怔了一下,看着陆泽昀瞬间苍白如纸的脸,心头猛地一揪,后悔的情绪几乎要冲破怒火。
她张了张嘴,想改口。
“公主……”床上的崔言卿却适时地发出一声痛苦虚弱的呼喊,“不要!公主,求您饶了驸马!驸马只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萧玉立刻上前扶住他,看着他虚弱可怜的样子,心肠又硬了起来。
她看向依旧挺直脊背站着的陆泽昀,咬牙道:“只要你跪下,给言卿认错道歉,保证永不再犯,我就饶你这一次!”
陆泽昀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相拥的两人,扫过一旁对他怒目而视的女儿,最后,像是看陌生人一样,看了萧玉一眼。
然后,他什么也没说,转身就往外走。
冰冷的匕首划破他手臂的肌肤,温热的血液汩汩流出,滴落在青石板上,很快汇成一滩暗红。
墨书哭喊着想扑上来,被人死死拦住。
萧云瑶跟着跑出来,看着爹爹手臂上不断涌出的鲜血,小脸上闪过一丝心疼和犹豫,但随即又被崔言卿凄惨的模样覆盖。
她想起崔阿爹偷偷跟她说过,爹爹这样,都是因为心里有怨气,不好好教训,以后还会害人。
她忽然转身跑开,过了一会儿,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回来,走到陆泽昀面前。
陆泽昀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眼前发黑,意识模糊。
“爹爹,”萧云瑶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,“你做错了事,就要受教训。放血是娘亲给你的教训,而这,是我给你的教训!”
说着,她蹲下身,捏开陆泽昀的嘴,将那碗药强行灌了进去!
陆泽昀无力反抗,被呛得剧烈咳嗽,药汁混合着血沫从嘴角溢出。
几乎是在药汁入腹的瞬间,一阵尖锐的绞痛从胃部传来,紧接着是全身皮肤泛起诡异的红疹,奇痒无比,呼吸也开始困难……
这里面放了艾草?!
他对艾草过敏,萧玉和萧云瑶都知道!
这就是他疼了五年,宠了五年的女儿。
为了另一个男人,她竟亲手喂他喝下会让他生不如死的东西。"
然后,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!
殷红的血溅在青石板上,触目惊心。
“泽昀!”萧玉心头一慌,下意识想上前。
“爹爹!”萧云瑶也吓得忘了哭。
却见陆泽昀用手背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,抬起头,看向他们。
“我要离开。”
“我要离开你们!”
萧玉听到这句熟悉的话,那股心慌瞬间被恼怒取代。
“离开?陆泽昀,你无父无母,还能离到哪里去?”她怒极反笑,“又要说你是穿越过来的?你还有完没完?你若真能回去,这么多年,怎么一次都没成功过?”
萧云瑶也回过神来,带着哭腔和埋怨喊道:“爹爹!你总说你要回去!有本事你现在就走啊!你走啊!”
陆泽昀看着他们,忽然极淡地、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他不再看他们一眼,撑着地面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转过身,踉踉跄跄地,朝着长公主府深处,那口早已废弃的深井方向走去。
“公主!小姐!快去追驸马啊!”崔言卿虚弱地喊道,眼底却藏着阴冷的笑意。
追吧,追上去,看看他还能玩什么花样。
这次,定要让他再无翻身之日!
萧玉看着陆泽昀决绝的背影,心头莫名慌乱,但更多的却是被顶撞的恼怒和不耐。
她揽住崔言卿,冷声道:“追什么?他走不到哪里去!不过是又想用这招来要挟本公主!他多次害你,本公主还没跟他算账,难道还要去追他?越发纵得他无法无天!”
她低头,温柔地对崔言卿说:“走,本公主先带你回去喝药。”
说完,她拉着崔言卿,转身离去,再没看陆泽昀一眼。
萧云瑶也有些慌,有些怕,可看到崔阿爹苍白的脸,听到娘亲冷哼着说“他走不到哪里去”,她又把那份不安压了下去。
是啊,爹爹能去哪儿呢?他肯定又会像以前一样,过几天就自己回来了。
这样想着,她也连忙追着萧玉和崔言卿跟了上去。
而另一边,陆泽昀已经走到了井边。
井水无波,倒映着璀璨的星河,天空中,七颗星辰正以一种玄妙的轨迹缓缓移动,渐渐连成一线。
七星连珠,就是现在!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七年的世界,这个给了他爱情、家庭,又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世界。
没有留恋了。
一点都没有了。
他闭上眼,向前一步,纵身跃入井中。
冰冷刺骨的井水瞬间淹没了他。
下沉,不断地下沉。
意识模糊中,他仿佛看到了一道耀眼的白光,白光里,有高楼大厦,有车水马龙,有熟悉的街道和人群……
再也不见,萧玉。
再也不见,萧云瑶。
再也不见,这个可笑的、荒唐的梦。
七星的光芒,在夜空中缓缓消散。
古井恢复平静,井水幽幽,映着残缺的月光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