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烬七号没有白天。
这里的天永远是灰的。
厚重的尘云遮住恒星，矿渣、铁锈、废气混在一起，像一层烂掉的皮，盖在整颗星球上。
秦昼已经三天没见过干净的光了。
他弯着腰，站在三号矿道最深处，手里的震荡镐一下一下砸进黑色矿层。
每砸一下，掌心就裂开一道口子。
血顺着指缝流出来，很快又被矿灰糊住。
身边的老矿工喘得像破风箱。
前方的通风管道发出刺耳的嗡鸣，吹出来的不是风，而是一股带着铁腥味的热气。
秦昼抬头看了一眼头顶。
矿道顶部裂着几条细缝。
碎石不断往下掉。
这里早该封了。
可灰烬矿业不会在乎。
只要还能挖出赤铁晶，哪怕塌死一整队矿工，账本上也只是“正常损耗”。
“秦昼。”
旁边有人低声喊他。
秦昼回头。
一个瘦小的少女缩在矿车后面，脸上沾着灰，眼睛却很亮。
她叫洛薇。
十四岁。
矿区孤儿。
因为个子小，常被派去钻那些成年人进不去的窄洞。
秦昼皱了下眉。
“不是让你留在外面？”
洛薇攥着一块干硬的营养饼，声音很轻。
“我听说罗森今天要查工分。”
秦昼没接。
“你自己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洛薇低下头，不说话。
秦昼看着她瘦得发尖的下巴，沉默片刻，还是把那块营养饼掰成两半。
一半塞回她手里。
一半自己咬了一口。
硬得像石头。
还带着一股机油味。
可在灰烬七号，这已经算食物。
这时，矿道外忽然传来刺耳的金属哨声。
所有矿工动作一停。
下一刻，众人脸色都变了。
监工来了。
很快，一群穿着黑色防尘服的人走进矿道。
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，脸上有一道烧伤疤，腰间挂着电鞭。
罗森。
三号矿区的监工。
也是灰烬七号最让矿工害怕的人之一。
他不是贵族。
但他替贵族管矿。
所以在矿工面前，他比贵族更像贵族。
罗森走进来，皮靴踩在碎石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他扫了一眼矿车。
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“就这么点？”
没人敢说话。
罗森拿起工分板，看了几眼，冷笑。
“十二个小时，三号矿道只交了六车赤铁晶。”
他抬头，目光落在秦昼身上。
“秦昼，你负责这一段，对吧？”
秦昼把震荡镐放下。
“矿层裂了，继续挖会塌。”
罗森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。
他慢慢走过来，抬手拍了拍秦昼肩上的矿灰。
“塌？”
“塌了又怎么样？”
“你们这些下等劳工，死一批，明天还会补一批。”
矿工们头埋得更低。
洛薇小脸发白，下意识往秦昼身后缩。
秦昼没有躲。
他看着罗森。
“工分已经够最低线。”
“最低线？”
罗森抬脚踢翻旁边半车矿石。
黑色赤铁晶滚了一地。
“现在不够了。”
老矿工脸色一变。
“罗森大人，那是我们今天全部的量！”
罗森转身，一鞭抽在老矿工脸上。
啪的一声。
老矿工摔在地上，半边脸皮开肉绽。
“我让你说话了吗？”
矿道里死一样安静。
洛薇吓得咬紧嘴唇。
秦昼的手慢慢握住震荡镐。
罗森看见了。
他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怎么？想动手？”
他往前一步，几乎贴到秦昼面前。
“秦昼，你是不是忘了，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不听话，才死在十三号废矿里。”
秦昼眼神终于变了。
矿道里的空气像是冷了一下。
罗森却更兴奋。
他最喜欢看这种眼神。
愤怒。
不甘。
可又不得不忍着。
这种眼神能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大人物。
“***也是。”
罗森压低声音。
“听说她求了三天，求矿区派人下去救你父亲。”
“结果呢？”
“连**都没找回来。”
秦昼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绷起。
洛薇慌忙拉住他的衣角。
“秦昼哥……”
她声音发抖。
她知道秦昼很能忍。
这些年，他被克扣过工分，被抢过食物，被监工打断过两根肋骨。
可他都忍了。
因为在灰烬七号，活着比什么都难。
但父母是他的底线。
罗森显然也知道。
所以他专挑这地方踩。
“你想打我？”
罗森张开双手。
“来。”
“打啊。”
“只要你敢动我一下，我马上就能把你送进废料炉。”
秦昼看着他。
眼底没有退缩。
也没有冲动。
只有冷。
很冷。
过了几秒，他松开震荡镐。
洛薇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罗森却有些失望。
他啧了一声。
“没意思。”
然后他抬起工分板，在上面划了几下。
“秦昼，今日工分，扣光。”
洛薇急了。
“凭什么？他挖得最多！”
罗森转头看向她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洛薇脸色一白。
秦昼把她拉到身后。
“她没说话。”
罗森眯起眼。
“现在会护人了？”
他伸手，点了点秦昼胸口。
“行。”
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他指向矿道最深处那道已经封死一半的裂缝。
“七号侧洞，进去。”
周围矿工瞬间变色。
七号侧洞。
那是这片矿道最危险的地方。
三个月前塌过一次，埋了二十七个人。
后来矿区检测到里面还有赤铁晶，却没人敢再进去。
因为那里面的岩层不正常。
仪器会失灵。
通讯会中断。
连矿灯进去都会闪。
老矿工连忙开口。
“罗森大人，七号侧洞不能进，里面有空层，随时会塌！”
罗森反手又是一鞭。
老矿工刚爬起来，又被抽倒。
“我说能进，就能进。”
他看着秦昼，脸上带着恶意。
“今晚之前，挖满两车赤铁晶。”
“挖不满，你和这个小丫头明天都去废料区。”
洛薇脸一下白得没有血色。
废料区。
那地方不是给活人待的。
高辐射、毒雾、腐蚀液池。
送进去的人，最多活三天。
秦昼盯着罗森。
“这是你的意思，还是上面的意思？”
罗森笑了。
“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在三号矿区，我就是上面。”
秦昼沉默片刻，弯腰捡起震荡镐。
洛薇一把抓住他。
“别去！”
秦昼低头看她。
“我不去，你明天就会被送去废料区。”
“那也不能去那里！”
“放心。”
秦昼拍了拍她的脑袋。
“我命硬。”
这话不假。
在灰烬七号，秦昼能活到二十岁，本身就是一件很稀奇的事。
他走向七号侧洞。
身后矿工们没人说话。
不是冷漠。
是不敢。
在这里，多看一眼监工不喜欢的人，都会被扣工分。
罗森看着秦昼的背影，嘴角慢慢咧开。
“记住。”
“挖不满两车，就别出来。”
秦昼没有回头。
他推开半堵在洞口的金属支架，钻进了七号侧洞。
里面比外面更黑。
矿灯刚亮起来，就闪了两下。
滋滋。
光线不稳定。
墙壁上有**奇怪的黑色纹路，不像普通矿脉，更像某种被烧焦的金属。
秦昼皱了皱眉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。
冰冷。
不像岩石。
倒像装甲板。
可灰烬七号只是矿星。
地下怎么会有这么**金属层？
他继续往里走。
越往深处，空气越沉。
通讯器彻底没了信号。
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，还有震荡镐拖过地面的摩擦声。
走了大概十几分钟，前方空间忽然变宽。
秦昼停下脚步。
矿灯照出去。
前面不是矿洞。
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腔。
空腔深不见底。
无数断裂的钢铁结构横在岩层里，像某种巨兽被埋葬后的骨骸。
秦昼站在边缘，瞳孔微缩。
这不是矿脉。
这是一艘船。
不。
不是普通飞船。
仅仅露出来的一截金属外壁，就比整个三号矿区还要大。
它被岩层吞没，被岁月掩埋，表面布满裂痕和矿石结晶。
像一头死去百年的星空巨兽。
秦昼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。
可他知道，这绝不是灰烬矿业的资产。
灰烬矿业要是知道这里有这种东西，整颗星球早就被封锁了。
他握紧矿灯，沿着断裂的金属坡面往下走。
脚下的金属板已经腐蚀得厉害。
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声。
走到一处半塌的舱门前时，秦昼停住了。
舱门上刻着一枚残破徽记。
一把断剑。
一轮黑日。
还有一行已经模糊的文字。
秦昼认不出那是什么语言。
可就在他伸手碰到那枚徽记的一瞬间，眼前忽然一阵刺痛。
像是有无数冰冷的数据，强行钻进他的脑子。
秦昼闷哼一声，单膝跪地。
矿灯滚到一旁。
黑暗里，一行淡金色文字，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眼前。
检测到生命体接触旧帝国远征遗产。
秦昼猛地抬头。
那行字悬在空气里。
不是投影。
也不是矿灯反射。
它就像直接刻在他的视线中。
下一秒，更多文字浮现。
身份检测中……
血脉权限检测中……
精神承载力检测中……
检测到宿主具备最低战争承载资格。
战**限系统，正在激活。
秦昼呼吸一滞。
系统？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，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。
那些原本只是废铁和矿石的东西，全都浮现出了一行行词条。
破损装甲板：旧帝国远征母舰外层结构，可回收。
断裂能量管线：能源残留0.7%，存在轻微污染。
封闭舱门：权限不足，无法开启。
未知赤铁晶矿层：由母舰外泄能源催化形成，价值高于普通赤铁晶九倍。
秦昼的心跳一点点加快。
他慢慢站起来，看向那扇半塌的舱门。
舱门最上方，浮现出一行更大的字。
旧帝国远征母舰：黑昼号
状态：重度残损
沉眠时间：一百三十七年
核心权限：封锁
可继承权限：低级军团权限
秦昼死死盯着那几行字。
黑昼号。
远征母舰。
一百三十七年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灰烬七号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矿星。
这里的赤铁晶矿脉，也不是天然形成。
整座三号矿区，甚至整片灰烬荒原，都是建立在一艘坠毁母舰的**上。
而灰烬矿业挖了这么多年，只是在啃这艘巨舰外面长出来的矿壳。
真正值钱的东西，在更深处。
秦昼抬手，按在舱门上。
冰冷金属传来轻微震动。
眼前再次弹出提示。
是否继承低级军团权限？
警告：继承后，宿主将自动绑定黑昼号残余战争序列。
警告：该序列曾被帝国裁定为失联、叛逆、污染风险极高。
秦昼看着“叛逆”两个字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
在灰烬七号，守规矩的人，都活得像狗。
不。
有时候连狗都不如。
他想到罗森那张脸。
想到被抽倒的老矿工。
想到洛薇发白的脸。
想到自己父母死在废矿里，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。
他低声道：
“叛逆？”
“听起来比矿工强多了。”
秦昼没有犹豫。
“继承。”
下一刻，整扇舱门猛地亮起暗红色纹路。
尘封百年的机械结构开始运转。
咔。
咔咔。
像有一头沉睡了太久的巨兽，终于在地底睁开眼睛。
低级军团权限继承成功。
宿主：秦昼。
当前身份：黑昼号临时权限继承者。
当前权限等级：一阶。
已开启基础扫描。
已开启低级战场任务。
已开启残余单位检索。
秦昼眼前的地图骤然展开。
一层层复杂的舰体结构浮现出来。
大部分区域都是灰色。
代表损毁或者无法进入。
只有距离他不远处，有七个微弱的红点。
红点一闪一闪。
像七颗还没熄灭的心脏。
秦昼看向那里。
系统提示缓缓浮现。
检测到可唤醒单位。
赎罪战团残存成员：七名。
状态：沉眠中。
忠诚序列：未激活。
战斗等级：极高。
是否前往基因休眠舱区域？
秦昼的呼吸终于变重。
七名。
战斗等级极高。
他不知道赎罪战团是什么。
也不知道所谓的基因休眠舱代表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从这一刻开始，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扣工分、随时会被送进废料区的矿工了。
就在这时，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闷响。
碎石簌簌落下。
远处矿道里，隐约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。
不是矿区塌方警报。
那声音更尖，更急。
像某种灾难信号。
秦昼抬头。
通讯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杂音。
接着，是洛薇惊恐的声音。
“秦昼哥……”
“外面出事了……”
“好多虫子……”
“它们冲进矿区了！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秦昼眼神一冷。
与此同时，系统也弹出新的血色提示。
警告：检测到黑壳虫潮入侵。
矿区防线即将崩溃。
低级战场任务已发布。
任务目标：存活，并取得第一支战争单位控制权。
任务奖励：权限点100，开启基因休眠舱。
秦昼弯腰，捡起地上的震荡镐。
他看向黑暗深处那七个红点。
外面，虫潮来了。
矿区的人在等死。
罗森也好。
霍克少校也好。
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也好。
他们都不知道。
这片地下，埋着一支沉睡百年的军团。
而现在。
秦昼要去叫醒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