驯马女(上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长望宫墙暮色遥。,一点痴心寄旧箫。……“凝晖堂的合欢花才是开的最好的。你走了之后,这世间再也没有让我留恋的东西。我活着,只是为了替你做完你没做完的事。若有来生……若有来生……”……,近草浮烟,柳丝垂碧,溪水涵青。,几株老柳斜斜地立在溪边,柳丝垂进水里,被游鱼衔着轻轻晃荡。,枣红马鬃毛油亮,小马驹撒着欢从坡顶滚下去,又颠颠地跑回来。。,滚烫的血涌出来,漫过指缝,滴在春禧殿冰冷的铜盆中。,视野一寸一寸暗下去,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松快。。,她再没有活下去的意愿,对她来说余生锁在那不见天日的深宫中不如一死来得解脱痛快,唯一遗憾的事情是王爷含冤而死,她虽在王爷死后为他报仇雪恨,可终于还是只能眼见着他身死,甚至临死前最后一刻也不知晓熹贵妃的双生子是他的亲生骨肉。
可此刻睁着眼,枕边马嘶声清晰入耳,掌心也还是温热的。
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,痛觉如此真实,看来竟不是做梦。
她重生了?
她居然重生了?
她环顾四壁,矮桌缺了一角,窗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碗,这里分明是百骏园,是她住了多年的那间屋子。
就在这时,屋外突然一阵脚步声蹬蹬地近了,一个小太监探进头来:"叶姑娘,那匹乌云踏雪又犯倔了,谁近身都尥蹶子,管事叫你去瞧瞧。"
叶澜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短衫,推门出去,日头正烈,晒得草叶子卷了边。
乌云踏雪站在围栏角落里,见她来了便竖起耳朵,鼻翼翕动。她走过去,手搭在马颈上,那温热的皮毛触感让她鼻尖又是一酸。
指尖下的心跳沉稳有力,马儿偏过头蹭她肩膀,茸茸的触感让人心头发软。
她接过小太监递来的缰绳,动作熟练地翻上马背,风迎面扑来,把散落的碎发尽数吹向脑后。
活着,真真切切地活着。
她控着乌云踏雪在草甸上兜了几圈,马儿四蹄翻腾,缰绳勒紧又松开,人与马之间那根无形的绳仿佛也系进了她骨头里,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久违的畅意。
下了马背,汗意顺着鬓角往下淌,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。一个小奴才颠颠地跑过来,手里端了碗凉茶,递到她跟前时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:"姑娘好本事!乌云踏雪今儿可服帖了,前头那驯**叫它颠下来两回,胳膊都摔肿了。"
叶澜依接过碗灌了一口,她靠在围栏上喘匀了气,那小奴才凑近了些,压着嗓子道:"听说万岁爷过几日要亲临百骏园看表演,管事急得跟什么似的,这几日天不亮就把人轰起来练。"
"急什么。"她漫声道,指尖转着碗沿,"马跑得好不好,又不靠起得早晚。"
小奴才咧嘴一笑:"姑娘说得轻巧,管事可不当回事,昨儿还念叨着要给您那匹乌云踏雪编个顶漂亮的红缨穗子。"他比划了一下,眉毛挑得老高,"说万岁爷瞧高兴了,指不定赏咱们园子每人二两银子呢。"
叶澜依扯了扯唇角,把空碗递回去,她抬眼望向远处那片琉璃瓦在日光下亮得刺目,唇边那点弧度渐渐收了。
正是这次驯马表演,让她永远失去了自由,困在了不见天日的深宫里。
那老皇帝不知为何一时兴起看上她一个身份低微的驯马女,后来她才从宫人口中得知,或许是贪恋她身上那股桀骜不驯的影子,像极了故去的华妃娘娘……宣旨那日她正蹲在溪边刷马鬃,传旨的太监苏培盛的声音高高吊起,一字一顿,她半跪在地上,听明白来意之后心中烦闷不已,甚至还拿话呛了那传旨的太监。
她被人塞进一顶小轿,晃晃悠悠抬进了紫禁城,从此再没见过百骏园的落日。
宫里的日子将她闷在里头透不过气,她时常倚着窗棂发怔,想着百骏园的风,想着草甸上马群奔跑时蹄声如雷。
有一回皇帝问她为何总不笑,她本就有气性,何况父亲母亲早已逝去,孑然一人留在这里,也不怕什么触怒龙颜、牵连九族,便垂着眼道:“我不笑,是我生性就不爱笑,并不为别的。”
她以为皇帝要发怒,可皇帝非但没恼,反而笑出了声,那笑声竟带着几分享受的意味:“朕觉得你不笑更好看。”
老匹夫,当真是恶心得很。
她越来越不爱开口,整日坐在廊下发呆,连近身伺候的宫女都怕她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寒气。
有时夜里醒了,望着帐顶的金线绣纹,她恨不得将那帐子一把扯下来撕碎了才好。
那日她立在宫门回廊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道她的名字,而答应叶氏卑贱之躯,在这深宫又有谁会唤她的名字呢,除了那人……她回头,果然看见果郡王站在几步之外。
那人立在几步外的廊柱旁,浅青的袍子被风拂着,他看她的眼神微微一动,面上带着一点意外的神色,"澜依,是你。"
她进百骏园的第三年,一场风寒拖成了肺症,烧得人事不知,连管事都以为她捱不过去了,后来不知从哪儿来了个大夫,连着给她扎了七天的针,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,她醒来之后问是谁请的大夫,当时以为是管事心善,后来才知晓是路过百骏园的果郡王见她病重心生不忍,这才吩咐让随行的医官替她诊了脉,她才从鬼门关爬回来。
救命之恩,伊始于此。
可她如今站在这深宫回廊里,成了皇帝的女人,心中郁闷,无可言说。
她从未奢望过别的什么,也一直知道那点说不出口的念想是僭越、是痴心妄想,可此刻这个人活生生站在她面前,轻声细语地叫她往宽处想。
“若在宫中有什么难处,你只管来找我。”
叶澜依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了,最终消失在宫门。
她忽然攥紧了袖口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上一世她守在春禧殿里听见他死讯,而重活一世,那杯毒酒还没有被端到他面前,她或许还有机会挽救这一切,让他好好地活着,和心爱之人……
叶澜依抬手按住胸口,不知怎么,心跳又急又重,越来越快。
今天是什么日子,上辈子,王爷在这段时间是否在百骏园相看了一匹良马,当时还与她打了个照面。
时隔这么多年,她居然能够再次见到他吗?
已接近傍晚时分,她猛地站起身,抬脚就往外走,穿过月洞门,绕过假山,沿着回廊一直往百骏园的西边方向去,步子越走越快,几乎是跑起来。
她扶着道旁一棵老柳站定,胸口起起伏伏,日头正往西沉,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,道上的浮土被风卷起来,又落下去。
一个人从远处慢慢过来了。
玄色的衣衫,腰间悬着那支她认了千百遍的长笛,清瘦的背影跨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马上。马步不急不慢的,蹄子落在土路上,带起一小蓬一小蓬的尘,柳条拂过他的肩头,他偏了偏头避过去,侧脸的轮廓被夕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。
他没有转头,并未注意到她,只微微垂着眼看着前方的路,像是心里在想什么事。
她就那样隐在柳树下看着他过去,马蹄踏起的一粒小石子滚到她脚边,她低头看了一眼,再抬起头时那道玄色的影子已经走远了,在路的尽头被柳林密密地遮住。
叶澜依从柳树下直起身,转身往回走。
上一世春禧殿里她独自合眼时,果郡王已经死了三年。
可此刻他好好的,什么坏事都还没有发生。
叶澜依推开矮屋的门,屋里黑沉沉的,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线微弱的天光。
她走到床边坐下,伸手摸到枕下那把短刀,抽出来握在手里。刀刃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微光,她用拇指试了试刃口,依然锋利,这把刀她用了许多年,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浸过又干透,反复许多回,已经磨得发亮。
她把刀重新收进鞘里,妥帖地放回原处。
皇帝过几日会来百骏园……
叶澜依坐在床沿上,背挺得直直的,她点了两只蜡烛,屋子里明灭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庞,情绪不知。
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入宫,只有走进那道宫门,坐到那张龙椅跟前去,才有机会在那个最要紧的节点上,把毒酒换掉,救下果郡王的性命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听着窗外的风声从柳梢间穿过去,她简单洗漱了之后躺下去,侧过身,把脸埋进枕头的粗布里。
明日还要早起驯马,她昏昏沉沉想。
但不急,与那权力之巅的帝王,还有来日方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