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栖风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鞋尖又被门槛磕了个趔趄。怀里的竹简哗啦啦散了半地,最顶上那卷《基础吐纳三百问》滚到石阶下,被来往弟子的鞋踩得卷了边。,指尖刚触到竹片,就见一双云纹靴停在跟前。靴尖沾着点清晨的露水,绣纹是极繁复的流云样式,在月栖山这种连长老鞋履都只绣单只白鹤的地方,显得格外扎眼。,正好对上一双含笑的眼。,月白道袍的广袖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腕间半串莹白的玉珠。他身后跟着三个弟子,左首那个穿青灰道袍的少年正懒洋洋地打哈欠,腰间挂着的玉佩却在阳光下泛出金丹期才有的灵光;右首那位则面无表情地扫过散落在地的竹简,眼神像淬了冰,落在沈青身上时尤其冷冽;唯有中间那个穿玄色劲装的少年弯了弯眼,似乎想开口说什么,却被为首那人一个极淡的眼神制止了。“沈师兄这是又在帮藏经阁整理旧物?”有相熟的弟子路过,笑着打趣,“清平长老座下果然就属你最勤勉。”,沈青却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月栖山七十二峰,清平长老的落霞峰是最不起眼的一处。倒不是长老修为不济,而是这位长老最是心软,凡其他峰不要的弟子——或是灵根驳杂难以精进,或是性子愚钝学不会高深术法,最后都会被送到落霞峰来。久而久之,落霞峰成了全门派的“收废处”,而他沈青,就是这收废处里最不被看好的一个。,他测出的是五灵根驳杂,被六位长老接连摇头拒收。最后还是清平长老叹着气把他领走,只说了句“修仙之路,心诚则灵”。可三年过去,同批入门的弟子要么引气入体成功晋了炼气一层,要么已经能御剑飞行,唯有他,至今还在筑基门槛外徘徊,连最基础的术法都时常念错咒语。“让让。”方才那个眼神冰冷的人开口了,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没温度。他侧身走过时,袖风扫过沈青的手背,带起的灵力波动竟让他指尖发麻——这至少是筑基后期的修为。,抱着怀里的书简往殿内走。刚走到转角,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。“是浮**的仙长们来了!听说这次过来代课的都是浮**的长老?领头那个是不是云仙长?传闻说他活了有几千年了,居然还驻颜如青年!”。,只是浮**地处极北,两派弟子鲜少往来。他只在三年前入门时,听清平长老提过一句,浮**有位云姓仙长,修为深不可测,性子却……很是难测。,他干脆把书简往墙角一放,拨开人群往外挤。
月栖山的弟子们都聚在主峰的演武场上,黑压压的一片。沈青个子不算高,挤了半天才勉强在人群边缘找到个空隙。他踮起脚往前看,只见演武场中央的高台上,方才那位穿月白道袍的男子正站在那里,身后的三个弟子分立两侧,正是他刚才在藏经阁外见到的三人。
“诸位,”月栖山的尊主立在各位别门长老们之间,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,传音卷轴遍布演武场的四面八方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各师门长老闭关期间,各位门生得幸由浮**暂代授课之责。”
沈青的目光却落在了他身后那白衣男子身上。他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缓缓扫过台下,明明是平视,却让每个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。沈青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,他看见那人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点天生的笑意,可眼底深处却像蒙着层薄雾,看不真切。
这就是云知意,云仙君。
沈青攥紧了袖口,指节泛白。他生性顽劣,从**长在勾栏瓦子之间,见过许多人,也做过许多事,可他来月栖山三年,从未对谁动过这样的心思。此刻看着高台上那个身影,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——他想让这位仙君做自己的代课师尊。
周围的弟子已经开始议论纷纷,谁都没敢打那位云姓仙长的主意。毕竟云知意的辈分太高,连自家师尊见了都要恭敬三分,谁也没指望能被他看中。
“我想选云仙君——”
清亮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开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沈青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从容,少年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,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,竟径直穿过人群,走到高台之下,深出了一口气:
“弟子沈青,愿拜云仙君为师,修习这段时日的课程。”
高台上的云知意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。他的身后有人轻哼了一声,是方才那个一直冷着脸的人。他皱着眉,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,仿佛在说“不知天高地厚”。依旧是那个玄色劲装的少年,往前走了半步,低声道:“师尊,这孩子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云知意抬手制止了他,目光落在沈青身上,“你叫沈青?”
“是。”沈青紧张得手心冒汗,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。
云知意从高台上走下来,步伐不快,却几步就到了沈青面前。他比沈青高出一个头还多,沈青得仰着脖子才能看清他的脸。阳光穿过他的发梢,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那双含笑的眼睛近看更显深邃,像藏着整片星空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云知意说。
沈青依言抬头,忽然感觉领口一松。他这才想起,早上为了赶在藏经阁关门前把旧竹简送过去,匆忙间只系了一半的领口,此刻衣襟歪歪扭扭地敞着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。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,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,轻轻将他凌乱的领口系好。动作很慢,带着一种近乎缱绻的耐心。沈青的呼吸瞬间屏住了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香,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,让他头晕目眩。
“衣冠不整,成何体统。”云知意收回手,语气听不出喜怒,可沈青却看见他指尖划过自己领口时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周围的弟子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。玄衣青年皱了皱眉,他深知师尊待人温和,却极少与弟子有肢体接触,就是他与师尊修习这么多年日,也从未敢亲近师尊,更别说这样亲昵的举动。
“可有表字?”
沈青愣了一愣,随即摇头:“弟子……愚钝,不曾有字。”
“你既愿随我修习,”云知意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沈青脸上,“总要有个字才好。”
沈青愣愣地看着他,没明白意思。
“青者,东方之色,象征生机。”云知意沉吟片刻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,一道淡金色的灵力落在沈青眉心,转瞬即逝,“便取字昭白如何?昭显本心,白守其真。”
昭白。
沈青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,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又麻又*。他慌忙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谢……谢仙君赐字。”
云知意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回高台。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,月白道袍泛着柔和的光,仿佛从未动过方才那短暂的一步。
沈青站在原地,摸着自己系好的领口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点微凉的触感。他看见高台上的云知意正与身后弟子说着什么,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,可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那双眼看向自己时,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意。
人群渐渐散去,一直轻蔑他的那个人经过他身边时,冷哼了一声:“痴人说梦。”
沈青没理会。他望着高台上那个身影,握紧了拳头。
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平,是别人眼里的“废物”,可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,或许有什么东西,会因为这个叫云知意的仙君,因为这个“昭白”的字,变得不一样了。
只是他没看见,云知意转身时,腕间的玉珠轻轻晃动了一下,那双含笑的眼里,飞快地掠过一丝玩味,像极了盯上猎物的狐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