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生辰那夜,裴昭临冒着暴雨策马出城,只因那天是他亡故未婚妻苏晚照的忌日。
苏晚照死于一场山洪,所以他年年去寒山寺替她添灯。
我曾因嫉妒砸碎过那盏灯,也曾逼他在我与亡人之间做一个选择。
裴昭临没有责怪我,只是沉默许久后,握住我的手:
“阿棠,我如今爱的人是你,寒山寺,我不去了。”
我信了。
直到边关战事再起,他奉命出征。
我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封绝笔信。
信上写着:
晚照,我终是要去边关了,此战若死,便也算赴了带你去边关看雪的约。
原来他从未真正放下过她。
后来他战死沙场,尸首运回来的时候,手中仍攥紧那枚属于苏晚照的玉佩。
再睁眼,我回到了我生辰那夜。
我没有哭闹拦他,只是平静的让路,递给他一把伞。
“雨大,将军路上当心。”
在他错愕的目光中,我取下腕间的同心结,轻轻放进他掌心。
“若你心里始终有她,就不必再用余生补偿我。”
......
“夫人,将军真的没去寒山寺,他回府了!”
丫鬟青翡喘着粗气跑进内室。
她额角还沾着外头的雨水。
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。
昨夜我亲手将同心结交还给裴昭临,平静地祝他路上当心。
他站在廊下错愕了很久。
最终没有踏入雨幕,而是转身回了书房。
所有人都以为我赢了。
以为裴昭临终于放下了那个死在山洪里的苏晚照,选择了在生辰夜留下来陪我。
我只觉得十分好笑。
坐在梳妆台前,我拿起一把木梳。
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。
铜镜里映出我毫无波澜的脸。
“回府又如何,他的心早就在寒山寺落发为僧了。”
青翡愣了一下。
显然没听懂我话里的讥讽。
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。
一阵夹杂着沉水香的寒气涌了进来。
那是苏晚照生前最爱用的香料。
裴昭临穿着一身玄色常服。
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。
大步走到我身后。
他透过铜镜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。
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故作大度的委屈。
“阿棠,昨夜是我不好。”
他将食盒放在桌案上。
“这是城东李记的千层糕,你从前最爱吃的。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。”
我垂下眼眸。
目光落在那漆黑的食盒上。
前世我也曾为了这盒糕点欢天喜地。
以为他心里多少是有我的。
直到后来我才知道,苏晚照生前最爱吃的就是千层糕。
他每次去买,不过是在通过我,缅怀另一个女人的喜好。
“多谢将军。”
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他怀里。
只是淡淡地道了声谢。
甚至没有起身去打开食盒。
裴昭临的眉头微微蹙起。
他显然不习惯我这样冷淡的反应。
上前一步,大掌握住我的肩膀。
“你还在怪我昨夜提了要去寒山寺的事?阿棠,晚照毕竟是因为我才滞留山中遇难的,我欠她一条命。”
“但你才是我的妻子,我昨夜不是留下来了吗?”
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宽容。
仿佛他没有去祭奠亡妻,是对我莫大的恩赐。
我抬起头。
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将军言重了。死者为大,将军就算去了,也是重情重义,我怎敢怪罪。”
我的语气很轻。
轻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裴昭临正要说话。
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嫂嫂好大的架子,我哥哥生怕你受委屈,一大早就去买糕点,你倒是摆起脸色来了!”
裴清徽尖锐的声音刺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她带着几个嬷嬷,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身后还跟着裴昭临的副将,陆鸣玉。
陆鸣玉看向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。
仿佛我是一个*占鹊巢的**。
“清徽,不得对你嫂嫂无礼。”
裴昭临象征性地呵斥了一句。
但并未松开按在我肩膀上的手。
裴清徽冷笑一声。
指着院子里昨夜挂起的红绸。
“嫂嫂过个生辰,非要把府里弄得像成亲一样红艳艳的。你难道不知道,过几日就是晚照姐姐的冥诞了吗?”
她上前一步,逼视着我。
“晚照姐姐为了哥哥连命都没了,你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大红大紫地寻欢作乐?你存心让她在地下也不得安宁是不是?”
陆鸣玉在一旁帮腔。
“夫人,晚照姑娘对我们将军恩重如山,还望夫人行事多顾及些将军的名声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。
将一顶不敬亡者、善妒恶毒的**扣在了我头上。
我看向裴昭临。
前世遇到这种事,我会委屈地辩解。
会哭着问他,难道我连过个生辰的资格都没有吗。
他当时是怎么做的呢。
他叹了口气,说阿棠你要懂事,然后让人扯下了所有的红绸。
如今重来一次。
我不想再演这种自取其辱的戏码了。
“清徽说得对。”
我拂开裴昭临的手。
站起身。
走到门边,对着外头的下人吩咐。
“把院子里的红绸都撤了。换成白绢,挂在东苑外头,权当是给苏姑娘积福。”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。
裴清徽更是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你......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!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!”
我没有理会她。
转头看向裴昭临。
他看着我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有错愕,有探究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。
“阿棠,你没必要如此。”
他哑着嗓子开口。
“将军不是要出征了吗?”
我打断了他的话。
眼神清澈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边关苦寒,刀剑无眼。早些把丧事办一办,也算是有备无患了。”
裴清徽尖叫起来。
“沈晚棠!你竟然敢咒我哥哥死!”
陆鸣玉也按住了腰间的剑柄,怒目而视。
裴昭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死死盯着我,咬着牙问。
“你到底在闹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