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锤在掌心里发烫。
林墨低头,看见爷爷枯树皮一样的手,正把那把铜头老锤往他手里塞。手是凉的,凉得透骨。指节上全是老茧。虎口裂着一道口子,血痂还没结硬。那是三天前在嘉陵江的工地上,敲最后一颗铆钉时崩的。
锤柄磨得发亮,缠了三层胶布。最里那层是他小学时缠的,缠得歪歪扭扭,被爷爷笑话了半宿。
"墨娃子。"
爷爷的嗓子哑了,字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。
"我敲了三十年榔头,临了,让一颗铆钉给废了。"
林墨没吭声。
三天前大夫说,这只手以后握不住锤。老头当天下午就自己办了出院,坐在工地门口的墩子上,等孙子来接。锤子横在膝盖上,一只手按着,按了两个钟头。
爷爷把锤递过来的时候,锤面是温的。林墨接过去,锤面忽然亮了一下,只有一瞬间。爷爷没看见。
林墨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给锤柄缠胶布的时候也亮过一下,当时他还问过爷爷:这锤面怎么会亮?
爷爷说,有手艺的人握着,它就亮。可爷爷握了一辈子,都没亮过。
那这锤最早是谁的?爷爷没答。他摸了摸锤面,像摸一个老朋友的背。"太爷爷的太爷爷传下来的。再往上,"他摇了摇头,"没人说得清。"
"锤子在,手艺就在。"老头把锤往他手里塞,"人这一辈子,总得锤住点什么。"
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。
……
送走爷爷那天,雨就下起来了。
林墨还是回到了工地。他学的是治水。四年书念完,论文写的是鱼嘴分水堤。导师留他读博,他没去。爷爷就问了一句:下水能摸着铆钉不?他说不能。老头说,那你学了个锤子。
他没反驳。七岁时父母走了,是爷爷从小带着他在工地上泡大的。十二岁他就学着爷爷的样子抡锤,闭着眼能摸出铆钉吃了几丝。可书上看来的水,跟脚底下的水,不是一回事。
四十多天前,爷爷带他来这个工地实习。现在爷爷走了,工地还在。他穿着大一号的号服,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细得撑不起裤腿。课堂上学的那些公式,跟工地上打灰扎钢筋完全不搭嘎。平时他就闷头抡锤,不大说话。
雨断断续续下了十几天。江水浑黄,翻着泥浆。工地在下游拐弯处,钢围堰上个月才沉下去,铆口没吃满力,让洪水一泡,脱了。
分包商的工头在岸上跳脚骂娘。
"水下铆口脱了!谁下去补?"
没人吭声。
洪水期的嘉陵江,水温四度,流速每秒四米,下去就是拿命换。
十几号工人全低着头,雨砸在安全帽上噼啪响。
工头的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最年轻的林墨身上。
岸上这十几个人,都是干了十年二十年的老油条。工头喊一声,他们要不讨价还价,要不蹲在地上装没听见。只有这个穿大一号号服的大学生,来了四十多天,工头让他干嘛他就干嘛,也不会拒绝。
"你。"工头拿安全帽点他,"下去。"
林墨没说话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撞在耳朵上,一下比一下重。
他知道工头为什么点他。新来的,老实,不会拒绝。可他也知道,岸上这十几个人里,真能闭着眼摸出铆钉吃了几丝的,除了爷爷,就剩他。
爷爷已经没了。
"上来给你算加班。"工头补了一句,"这个月奖金翻倍。"
旁边李叔一把拽住他。老头在工地上干了十五年,手上的茧比爷爷还厚,上周还偷偷塞给他两个卤蛋。
"娃,别去。"李叔压着嗓子,"这水下去,上不来的。"
"铆口再不补,围堰今晚就得垮。"话出了口,声音比他自己想的稳,"一垮,岸上这十几号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"
李叔的手僵在半空。
"那也不能你去!你爷爷就留你一个!你要出点事情,我以后下去了怎么跟他交代……"
林墨看了一眼江面。
浊浪翻涌,围堰的钢板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抖。水底下闷闷地响。泥沙被淘空的声音。
"我下去最快。"他说。
工头不耐烦:"到底去不去?不去我找别人了。"
林墨知道他找不到别人。
"我去。"
他弯下腰系安全绳。绳是旧的,表皮磨起了毛,他用拇指捻了捻,没吭声。
他知道这根绳不行。可换一根绳,要等城里送。等一个来回,围堰就没了。只能希望自己的运气不要那么背了。
他把铜锤**后腰的工具套,锤头硌着腰,凉得刺骨。
林墨退了两步,一个助跑,扎进江里。
江水冰得往骨头缝里钻。他憋着气往下沉,睁开眼,什么都看不见,浑水糊了一脸。只有安全绳上那点拉力,告诉他方向。
铆口在水下六米。
他顺着钢板往下摸,指尖刚碰到裂口,心里就沉了。
不是一颗,是三颗。
钢板错位了半公分,洪水从缝里往外涌,把围堰底的泥沙一寸一寸往外掏。再拖两个钟头,整段围堰都得空。
林墨拔出铜锤。
锤头在水里发轻。轻得不正常。锤头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跳,一下,一下,跟他的心跳一个拍子。
他愣了半秒。
低头看锤面,那圈细纹在浑水里泛着微光,纹路里有什么在流动。
他没空想这个。左手摸出铆钉,对准铆口,右手抡锤。
咚。
闷响。铆钉吃进去半寸。
爷爷教过,铜铆钉七锤到位。多一锤裂,少一锤松。
第一颗,七锤。第二颗,七锤。
第三颗刚对准,上游传来一阵闷响。
不是雷。是水。
林墨的手一抖,铆钉在指缝里磕了一下。这动静他在课堂上听过,就是这个声。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。
洪峰提前了。
他咬着牙,把最后一颗铆钉怼进去。咚。咚。咚。
第七锤落下,铆钉合榫。
就在这一瞬,浪头压了下来。一堵移动的山,从上游一路推过来。
脚手架先碎了。钢管折断,岸上的叫声被水声吞得干干净净。
安全绳猛地绷紧,把他往上拽。
然后,断了。
旧绳从磨得最毛的地方崩开。断头的钢丝抽回来,在他脸上拉开一道血口子。
他被浪头卷进江心。
手里的铜锤烫得惊人。烫得不正常,是从锤头里往外走的,烫得他五指发僵。
铜面上那圈谁也看不懂的细纹,亮了。
亮起来的纹路里,走过一样东西。他看不懂那是什么,只知道它过去了。
一道金光从锤头上炸开。
林墨眼前一白,耳朵里嗡了一声。水声、雷声、骨头被水压挤出的脆响,全没了。
然后是冷。
从后背漫上来的冷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雨还在下。砸在脸上是腥的,带着泥味,还有一股铁锈味。他撑着胳膊坐起来,手底下是黑泥,不是江边的碎石滩。黏,一按一个深坑。
远处有山。不是嘉陵江那种刀削的陡壁,是缓坡,坡上的树叶子宽得像蒲扇,他一棵都叫不出名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号服没了,身上是一件粗麻布短褂,腰间系着草绳。脚上一双草鞋,左脚那只破了个洞,大脚趾露在外头。
手里还攥着那把锤。
他撑着锤站起来。腿在抖,肺里憋得慌,站了两回才站稳。
雨幕深处传来钟声。
铜钟。不是工地上的电铃。嗡,嗡,一声压着一声,震得胸腔发麻。
钟声那头有人在喊。很多人在喊,听不清喊什么,只听得出那股慌劲。
林墨眯起眼望过去。雨幕里横着一道长堤,堤上有人影在跑,有旗子在风里乱抖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。他只知道,腿还能走。
林墨拄着锤,一步一步往那道堤走。
雨幕里那道堤,在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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