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末的凉风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叶,扫过陆家老宅那扇沉甸甸的雕花铁门。
桑榆双手插在裤兜里,慢悠悠地踩上灰白色的石阶。
她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旧款休闲服,脚下是一双磨平了边的帆布鞋。
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扎成个马尾,素面朝天。
她的右手边,还放着一个红漆剥落、边缘磕破的小木箱。
这副穷酸的打扮,仿佛是刚从哪个乡下戏台子底下逃难出来的。
与眼前这座占地数千平米、奢华张扬的法式庄园,形成了十分强烈的割裂感。
庄园的前院里,早已经聚拢了十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陆家佣人。
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,双手环抱在胸前,完全没有上前帮忙拿行李的意思。
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桑榆身上,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。
那些眼神里,写满了明晃晃的轻蔑、讥讽,以及看好戏的**。
“瞧瞧,桑家还真把这山里长大的野丫头给送来了。”
“听说是从小在破道观里养大的,估计连抽水马桶都没见过吧。”
一个化着浓妆的女佣拨弄着手指,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。
“桑柔小姐可是咱们圈子里出了名的名媛,桑家怎么舍得让她来受苦?”
“肯定只能委屈这个不受宠的乡下丫头,来给咱们大少爷冲喜了。”
“名为冲喜,这跟送上门的替死鬼有什么区别?”
“大少爷那双腿自从残疾以后,性情大变,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。”
旁边修剪花枝的园丁闻言,吓得缩了缩脖子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你们忘了上个月送来的那个女人了?”
“只是想给大少爷擦个脸,不到半天就被打断了胳膊,直接从二楼扔了出来。”
“这野丫头细胳膊细腿的,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。” “我打赌,她绝对活不过今晚。”
各种恶毒的诅咒和嘲讽,顺着风声,一字不落地飘进桑榆的耳朵里。
桑榆却像个没事人一样,甚至无聊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她天生拥有一种极为罕见的漏斗体质,自身的灵力和功德根本留不住。
如果不及时吸收强大的气场来补充,她很快就会灵力枯竭而亡。
桑家那些人打着如意算盘,把她接回来强行替嫁,她原本是打算直接跑路的。
直到前两天,她隔着监控屏幕,看到了陆家老宅上空盘旋的景象。
那是一股庞大到令人发指的纯正紫气!
紫气东来,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气运和生机。
对她这种严重缺蓝的人来说,那根本不是什么危险的龙潭虎穴。
那简直就是一个行走在人间的超级充电宝。
只要能吸上一口,抵得上她在深山老林里苦修三年。
为了这口纯正的紫气,她主动拎着破木箱,心甘情愿地来“送死”了。
就在这时,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,下人们纷纷向两侧退开,让出一条道。
一个穿着黑色高档燕尾服的中年男人,踏着黑色皮鞋走了出来。
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下巴高高昂起,鼻孔恨不得对着天。
这是陆家老宅的周管家,在陆家干了三十多年,颇有几分地位。 周管家身后,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。
丫鬟的手里,端着一个刻着繁复花纹的纯银托盘。
托盘中央,稳稳地放着一只青花瓷的茶杯。
周管家走到距离桑榆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。
“桑小姐,既然你已经踏进了陆家的大门,就要懂陆家的规矩。”
他开口就是教训,甚至连一声表面的“少奶奶”都不愿意叫。
周管家动作傲慢地端起那杯茶,直接递到桑榆的面前。
“喝了这杯茶,以后就老老实实认清自己的本分。”
桑榆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,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那只茶杯。
茶水表面漂浮着几片发黑的茶叶残渣,一丝热气也没有。
连茶汤的颜色都显得十分浑浊。
这分明是一杯昨晚喝剩下、早已经凉得透彻的残茶。
拿这种茶来敬新进门的媳妇,这是要把她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狠狠摩擦。
见桑榆迟迟不动手,周管家的眼神陡然变得阴冷起来。 他的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威压和恐吓。
“进了陆家,就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。”
“大少爷脾气暴戾,手段狠辣,最讨厌别人忤逆他。” “你最好安分守己,像个透明人一样活着。”
“否则,在陆家弄死你,跟捏死一只路边的蚂蚁一样容易。”
他手腕一翻,把茶杯又往前狠狠递了一寸,差点溅出水来。
“喝。”
桑榆依然没有伸手去接那杯茶。 她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,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。
她缓缓掀起眼皮,那双清凌凌、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眸子,直视着周管家。
视线沿着他油光水滑的额头,一路向上,最终停在了他的双眉之间。
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,在桑榆的嘴角慢慢勾起。
“周管家,是吧?”
桑榆终于出声了,声音清脆悦耳,却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。
“你别光顾着让我喝茶,还是先顾顾你自己的命吧。”
周管家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,脸色顿时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你胡言乱语些什么?”
桑榆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食指,隔空点了点他的额头。
“你的印堂发黑,一股浓郁的煞气已经连通了你的眉骨。”
“印堂黑如锅底,煞气冲庭。”
“相书上有云,这是大凶之兆,**爷在生死簿上给你画了圈呢。”
周管家勃然大怒,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。
“少在这里给我装神弄鬼!”
“一个乡下野丫头,也敢在陆家撒野咒我?”
桑榆收回手,无辜地耸了耸肩膀。
“我这个人从来不撒谎。” “三分钟内,你必有血光之灾。”
她转过头,视线在奢华的前院里慢慢扫过。
最后,她伸手指了指右侧喷泉旁边的一根汉白玉雕花柱。
那柱子足有半米粗,雕刻着锋利的棱角,看起来坚硬无比。
“看到那根白玉柱了吗?”
“那里的**磁场,正好死死克住你现在的运势。”
“我好心建议你一句,赶紧离那根柱子远一点。”
周管家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,当即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。
“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“我在陆家干了大半辈子,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一步路。”
“你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吸引我的注意?做梦!”
周管家气急败坏,猛地将手里的茶杯砸回银托盘里。
杯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凉透的茶水溅了小丫鬟满手都是。
他厌恶地瞪了桑榆一眼,仿佛在看一团散发着恶臭的垃圾。
“来人!把她给我拖去后院的新房!”
“别让她站在这里脏了老宅的地砖!”
说完,他猛地转身,迈开大步就往回走。
他走得又急又快,想要用气势压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。
他昂首挺胸,大步流星。
第一步,稳如泰山。
第二步,皮鞋的鞋跟狠狠踩在一块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。
偏偏那个位置,有一滩早晨园丁浇花时留下的小水洼。
水洼表面还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**无比。
周管家脚底猛地一滑。 重力在这一刻彻底失控。
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可笑的弧线,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前栽倒。
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,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抓挠,却抓不到任何东西。
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惊呼,他直挺挺地砸了下去。
而他倒下的方向,没有任何偏差,正对着喷泉旁边那根坚硬的汉白玉雕花柱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巨响在庭院里轰然炸开。
周管家的额头,不偏不倚,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汉白玉最锋利的边缘上。
“啊——!”
凄厉得如同杀猪一般的惨叫声,顿时划破了老宅上空的宁静。
周管家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,双手死死捂着脑袋,痛苦地来回打滚。
殷红粘稠的鲜血,像泉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间疯狂喷涌而出。
血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,染红了他的眼睛,也染红了他挺括的白衬衫。
几滴触目惊心的鲜血飞溅在洁白无瑕的玉柱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
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佣人们,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。
偌大的庭院里,只剩下周管家撕心裂肺的哀嚎声。
所有人都白着脸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。
现场鸦雀无声。 众人的脖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样,僵硬地转过头。
几十道充满惊悚和恐惧的目光,齐刷刷地看向台阶上的女孩。
她真的一语成谶了! 说三分钟内,这连半分钟都没过去。
说有血光之灾,周管家现在的半个身子都快被血泡透了。
甚至连撞伤的地点,那根白玉柱,都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。
桑榆依旧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,眼神毫无波澜。
她低头看着满地打滚的周管家,轻轻摇了摇头,发出一声叹息。
“哎,好言难劝该死的鬼。”
“都说了让你离远点,你非要往上撞,现在信了吧?”
这轻飘飘、甚至带着几分无辜的话语,落在下人们的耳朵里,却如同催命的符咒。
这哪里是被送来受苦的小可怜?
这分明是一个懂邪术的活**!
刚才那几个嘲讽得最大声的女佣,吓得双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她们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,连呼吸都不敢用力,生怕下一个倒血霉的就是自己。
深深的恐惧在空气中疯狂蔓延。
一个站得离后院最近的丫鬟,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。
她强忍着想要逃跑的冲动,哆哆嗦嗦地转过身。
用颤抖的双手,费力地推开了那扇通往新房的沉重深色木门。
新房内没有开灯,光线昏暗压抑,一股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寒气扑面而来。
丫鬟白着脸,连头都不敢回,声音结结巴巴地打破了僵局。
“少……少奶奶,大少爷在里面等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