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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都被敌军围困的第十天,救济粮在山道被烧的消息传来。

父王、两位皇兄和我的夫君半月前出城筹粮,如今生死未卜。

百姓堵在宫门外,一个孩子捧着空碗问我,明天还能不能吃饭。

母后接过他的碗,替他盛满。

“能。我们会让你们吃上饭。”

祖庙里有一盏祈谷灯。

王室所有女眷一起献出性命,就能换来够全城人吃的粮食。

当夜,母后、两位皇嫂、妹妹和我一同入阵。

我撑着最后一口气,把新换来的粮交给百姓。

宫门外又排起了领粮的长队。

我瘫倒在墙根下,却听见墙外两个侍卫的窃窃私语。

“殿下他们把粮压在城外三日了,就为了等昭宁公主明日抵京,让她亲手开仓施粥,博个神女降世的好名声?”

另一人答:“昭宁公主流落在外受了苦,王上和殿下们自然想替她铺路。殿下说了,旧宫肯定还有存粮。”

原来父王他们安然无恙。

满城百姓的救济粮,也一粒未损。

明日,全城百姓会跪谢昭宁公主的救命之恩。

可等他们风光回城时,这深宫里,再也没有人能活着迎他们回家了。

......

我死后,魂魄并未立刻散去。

宫墙下的身体已经冷了,我却仍能感觉到疼。

守宫门的小太监循着血迹找到我,灯笼脱手,滚到我脚边。

他抱起我的身体,喊了几声“公主”,又去摸我的鼻息。

半晌,他冲向钟楼,抓住侍卫的胳膊。

“长公主薨了!快敲丧钟,叫王上回来!”

侍卫却按住钟槌,往宫门外望了一眼。

“昨日她还逼着开仓,今日便死在这里?别是听说粮车要进城,装死催王上回来吧。”

小太监急得眼睛通红:“她的身子都凉了!你跟我去看!”

侍卫不肯动:“先请太医验过。丧钟一响,全城都要知道,我担不起这个罪。”

小太监只得丢下他,往太医院跑。

城外没有敌军。

没有尸横遍野,也没有半月未归、生死不明的父兄夫君。

十里外的山谷灯火通明,所谓敌军卸了甲,与我朝禁军围坐喝酒。

烤肉香飘出数里,而本该被烧毁的救济粮,正一袋不少地堆在营地里。

粮仓外还停着十几辆焦黑的空车。

车上装的根本不是粮,是稻草。

就连那个摔下马、浑身是血,说粮车被劫的传令兵,此刻也正大口饮酒。

旁人笑他那日演得逼真,他便得意地拍着胸口。

“那是自然。鸡血抹得足,王城里那群妇人哪看得出来?听说王后当场便晕了。”

满桌哄笑。

假的。

什么都是假的。

父王端坐主位,大皇兄与二皇兄分坐两侧,我的夫君谢明庭正垂眼擦剑。

他们毫发无伤,衣冠整洁。

我却在几个时辰前,亲眼看着母后白了满头青丝,看着两位皇嫂血尽而亡,看着十五岁的妹妹哭着问我,人死后还能不能再见到父王。

最后,连我也死了。

营帐外忽然传来车马声。

一名披着雪白狐裘的女子被侍女扶下马。

她眉眼与母后年轻时有七分相似,肩头还有一枚月牙形胎记。

正是父王寻回的长女,昭宁。

昭宁刚进帐,大皇兄便将暖炉推到她脚边。

“怎么又咳了?不是让你慢些赶路吗?”

二皇兄也皱起眉,亲手替她倒了一杯热茶。

“王城早已是瓮中之鳖,迟一两日无妨。你身子弱,何必冒雨赶路?”

昭宁笑着接过茶。

“我盼了十七年,才有机会堂堂正正回家,自然心急。”

她是母后失散十七年的第一个孩子。

当年宫中**,刚满月的昭宁被乳母抱走。

乱军追杀之下,乳母惨死,襁褓中的她流落民间,直到一月前才凭半块凤纹玉佩与肩头胎记,被父王认回。

可朝臣质疑她的血脉。

因为知晓当年旧事的人,大多已经死了。

仅凭一块玉和一枚胎记,无法证明她就是王室长女。

昭宁不愿悄无声息地认祖归宗。

于是,便有了这场围城。

敌军是假,求粮是假,山道被烧也是假。

唯一真的,是城中绝望等死的百姓。

父王问她:“明日入城的仪仗都备好了,你可满意?”

昭宁扫了一眼粮车上的杏黄旗,唇角轻轻弯起。

“旗上的神鸟绣得不够显眼,离远了,百姓未必看得清。”

大皇兄立刻吩咐人连夜重绣。

昭宁又道:“还有,明日让老人和孩子跪在最前面。他们哭起来,才更情真意切。”

父王欣慰地点头。

“昭宁思虑周全。”

谢明庭收剑入鞘,淡声提醒:“明日入城后,先不要急着开仓。让百姓跪谢过公主,再发粮。”

昭宁看向他,笑意温柔。

“妹夫果然最懂我要什么。”

谢明庭淡然开口:“你受了十七年苦,这些都是你应得的。”

帐中无人觉得不妥。

昭宁低头喝茶,忽然问:“宫里没闹出事吧?”

父王摆了摆手。

“有你母后在,能出什么事?”

“也是。”

昭宁轻笑。

“王后素来最顾全大局。就算知道我们骗了她,难道还敢坏了我的认亲大典不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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