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们龙井村,哪家生了女儿,都会种下一棵茶树,出嫁时炒成一两“凤羽茶”做嫁妆。
传说喝了这两茶的姑娘,一生顺遂,不受婆家欺凌。
我和姐姐同日出嫁,婚礼前三天,父亲和哥哥捧着一只紫砂罐从炒茶坊走出来。
姐姐雀跃地迎上去,母亲满脸笑意地拉着她的手:
“我们蓉蓉是天生的金枝玉叶,这罐绝品凤羽茶带去婆家,谁也不敢小看你。”
父亲和哥哥眼里满是欣慰,谁也没看站在角落的我。
我轻声问:“爸,我的那罐茶呢?”
哥哥眼神闪躲了一下,随即理直气壮起来:
“今年茶青减产,给蓉蓉炒完发现分量不够,就把你那棵树上的叶子也一并采了炒进去了。”
母亲不耐烦地横我一眼:
“家里还有平时喝剩下的茶叶,也会给你装一罐的!大喜的日子,别计较这些了!”
我看着他们一家四口围在一起的背影,眼眶酸涩,却突然笑了。
原来在他们心里,只配用剩下的茶渣做嫁妆。
既然如此,那我就彻底离开这个家吧。
……
“许清越,傻站着当木头桩子吗?还不赶紧去把锅刷了。”
“面的焦渣要是把锅底烧坏了,你赔得起?”
哥哥许明远一脚踢翻了我脚边的铝盆,冷水泼了我一鞋面。
父亲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**水烟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顺便去后厨把晚饭做了。”
“蓉蓉今天试喜服累着了,给她炖个**鸡汤,多放点枸杞红枣,别放生姜,她闻着恶心。”
他随口吩咐着,语气像在支使雇来的短工。
我低头看了看被泥水浸透的布鞋,鞋尖早就磨破了,露出一小截发红的脚趾。
我没有动,只是看着父亲手边那只空了的茶碗。
“爸,昨天你们说,只要我连夜把后山两块茶园的粗茶青摘完,今天炒茶的时候,就分我半两母树茶做底子。”
母亲猛地转过身,手里的红绸缎带重重甩在桌面上。
“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知好歹?蓉蓉嫁的是镇上开茶庄的齐家,人家几十口人盯着。”
“要是嫁妆里的凤羽茶凑不够二两八钱的吉利数,过去要被人戳脊梁骨的。”
“你嫁的不过是个常年在工地跑的技术员,平日里连茶青和烂树叶都分不清,带那么好的凤羽茶去给泥腿子牛饮吗?”
许蓉蓉倚在母亲肩上,摸着手腕上的金镯子。
“就是啊妹妹,做人不能太自私。我的婚事关乎全家的脸面,等我成了齐家少奶奶,往后还能拉拔哥哥和家里。”
“你那个未婚夫周绪一年到头不着家,你争这点茶叶有什么用?”
我看着许蓉蓉身上那件绣满金线的大红嫁衣,又想起自己房里那套母亲从集市地摊上买来的化纤喜服。
连线头都没剪干净,领口处还带着一块没洗掉的油渍。
我咽下所有酸楚,声音平静地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我转身走向后厨,没哭,也没再争辩一句。
我机械地淘米、切菜、添柴,滚烫的铁锅边缘蹭到了手腕,留下一道红印。
吃饭时,他们一家四口围坐在堂屋的大圆桌前。
许蓉蓉碗里堆着鸡腿和鸡翅,母亲不住地往她盘里夹菜。
父亲和哥哥就着白酒商量着后天的送亲排场。
没有人在意我坐没坐下,也没人叫我一声。
等他们吃完离席,桌上只剩下散落的鸡骨头、半碗飘着浮油的残汤,还有许蓉蓉挑出来的几块干柴鸡胸肉。
我收拾好残局,把碗筷泡进冰凉的水里洗干净。
回到西侧那间窄小的柴房隔间,我反锁了木门。
我拉开床底下那个破旧的军绿色帆布包,里面没有嫁妆,只有一张今早由邮递员送达的派遣调令,以及周绪托人带给我的两张去往西南三江水电站的长途火车票。
发车时间就在婚礼前一天的深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