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,大家都喝得有些高。
到最后,围坐着的不少人都红了眼眶。
赵院长让我们最后给亲友打一次电话,又严肃道:
「如果害怕或者舍不得,现在退缩还来得及。」
身旁开始有人拿出手机拨号,再是时而响起压抑的低泣声。
我沉默坐了许久,还是拿出手机,点开了微信。
朋友圈里显示红点。
我打开,看到裴延之更新了动态。
他们带着温甜,已经到了挪威。
照片里,天空散开五彩炫目的荧光,像是被打翻的一张巨大调色盘。
极光将夜晚的雪地,点亮如白昼。
温甜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,大红色的围巾裹得严实。
在一望无垠的雪地里回过头,笑得眉眼弯弯。
那条大红色围巾,是我十岁那年,裴遇亲手给我织的。
后来温甜初来北城,说不习惯北城的寒冷。
裴遇就跟我说,要我把围巾给温甜,下次他再送我一条大些的。
如今四年过去,再送我一条的事,他提都没再提过。
身旁赵院长的声音,打断了我的思绪:「小裴,打个电话吧。
「以后,就不知得多少年后才有机会了。」
我紧攥着手机,指关节泛白。
许久后,还是拨通了电话。
那边传来的,却是温甜欢快的声音:「姐姐,你有事吗?」
我嘶哑出声:「他们呢?」
温甜脆生生应着:「你说哥哥啊。
「他们让我接电话的,说没时间接,有事你跟我说就好了。」
那边裴延之扬高的声音传来:「关了手机过来。」
温甜的声音里带上了笑。
佯装无辜,却又因年纪小,掩不住的挑衅和得意。
「姐姐,你到底有什么事呀,我能帮你转告哦。」
我的心里渐渐平静,终于感觉不再有惦念。
我淡声:「没事。」
伸手,结束了通话。
一群人打完了电话,吃过饭后就开始进入研究院。
一门之隔,如同彻底隔断开外面的世界。
我取下手机卡,折断,再扔进了垃圾桶里。
跨进门,没再回头。
挪威才待了一周,裴延之就提出了回国。
临近过年,温甜闹着要过完除夕再回去,说那天有跨年活动。
裴延之下意识就要出声拒绝。
尽管学校已经开始放年假,他今年也没有工作要做了。
可说不上什么原因,总感觉这趟出国,像是落了点什么。
明明只待了七天,却似乎熬过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。
他想着该找个什么样的借口回去。
不等他想好,一旁的裴遇已经温声开了口:
「好玩下次可以再来。
「我公司还有事情,不好再耽搁。」
温甜玩得正在兴头上,闻言不满反驳:
「你明明前段时间,才跟裴安安说,除夕和春节不去公司!」
裴遇不说话了,似是心虚,侧目看向了窗外。
好一会后,他才蹙眉,有些刻意地转移了话题:
「说过很多次了,不要叫裴安安,你该叫姐姐。」
温甜不屑地撇了撇嘴,丢下新买的玩偶,跑出去了。
裴延之看向被丢在了地上的小熊公仔。
突然不知怎么想起,那是小时候的裴安安,最喜欢的款式。
小时候的裴安安,是什么样子的?
裴延之吃力想了想,发现竟有些想不起来了。
脑子里只浮现出,裴安安哭喊大闹,要温甜滚出去的模样。
再是成年后的裴安安,越来越沉默寡言。
不再爱跟他和裴遇说话,总是说学校里忙,很少再回家。
偶尔温甜弄坏了她的东西。
她失控动怒后,又自己收拾好情绪,平静而淡漠地说一声:「算了。」
她越来越喜欢住校。
裴延之偶尔在学校里碰见她。
她前一秒还在跟同学说笑,下一秒对上他的目光,神情立马安静而局促。
裴延之捡起了地上的玩偶。
他突然想,他好像弄丢了什么。
是什么时候开始弄丢的呢?
那个会任性会撒娇的裴安安,是从什么时候,开始不见了呢?
裴遇有些疏冷的声音,打断了他的思绪:
「我今晚就回国。
「温甜要玩,你陪她继续玩吧。」
裴延之猝然抬眸,在裴遇眼底,似乎隐隐看到了不安。
和裴延之的内心,一样的不安。
几乎是本能而急切地,裴延之开口道:「我也今晚回国。」
裴遇没再说话,沉默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。
落地北城,是隔天傍晚。
回程路上,裴延之不知怎么,眉心总是跳得厉害。
回到家时,裴安安的身影没有出现。
保姆出来迎接。
他将手上大衣递过去,佯装随口一问:「裴安安还没回来?」
保姆摇了摇头:「小姐没有回来过。」
裴延之拧眉:「都一周多了,明天就是小年,怎么可能还没回来?」
保姆在裴家待了许多年,私心里心疼裴安安。
声音也不禁有些冷淡:「不清楚。」
裴延之还想问什么。
温甜不耐烦地暗暗翻了个白眼,抱着他的手臂撒娇:
「总会回来的嘛。
「大哥,别管那些了。
「先去看我新买的故事书吧,今晚你给我读。」
裴延之突然觉得不耐烦。
想起温甜在挪威时,语气不屑直呼裴安安的名字。
如今对裴安安的数日不归,也显然漠不关心。
她口口声声的「姐姐」,又到底有几分真心?
保姆回身进厨房,淡声嘀咕了一句:
「先生反正也不关心小姐了,何必再问呢?」
一句话,像是一根无形的刺,突兀地在裴延之心口扎了一下。
温甜不满嘀咕:「那么大个人,又不会丢。」
火气不知怎么蹭了上来,裴延之猛地甩开了缠住他的那只手。
冷着脸,径直上了楼。
身后温甜拖着哭腔尖叫:
「大哥,我说错话了吗,你不给我读故事书了吗?」
裴延之没回头,只冷声道:「六年级了,还不识字吗?」
温甜委屈的哭声响起。
换了往常,裴延之肯定会回身去安慰。
她一哭,无论她提什么要求,他都会满足。
他一直想,对温甜不好,就是愧对父母,愧对父母最看重的那个学生。
可四年了,四年了。
他对温甜百依百顺,极尽关切,自认对得住,那个陪父母葬身火海的学生。
可他对裴安安呢,对自己的亲妹妹呢?
裴延之上了楼,再站在了裴安安的卧室前。
推开门,里面空空荡荡。
他进去四处看了看,才发现她竟然,带走了那么多的东西。
内心突然涌起不安。
像是无形细密的藤蔓,缓缓攀上他的脖颈,让他开始有些呼吸困难。
他坐到沙发上,打开手机,翻来覆去,没有裴安安的任何未接电话或短信。
朋友圈里也没有动态,什么都没有。
为什么还不回家?
通讯录来来回回翻,最终他到底是忍不住,给裴安安的导师郑导打了个电话。
那边很快接通,中年教授沉稳的声音传来。
裴延之顾左右而言他,拐弯抹角说了半天。
才实在别扭地再开口:「裴安安这两天,没给您添麻烦吧?」
那边郑导声线错愕:「小裴?她怎么还能给我添麻烦?」
裴延之不知为何,太阳穴突然开始突突直跳。
「她不是跟您去外地有事了吗,还没回来吧?」
那边默了好半晌,沉下了声线,带着掩不住的悲凉:
「裴导,你这是开什么玩笑?
「我是送了小裴过去,可她怎么可能,还能跟我回来?」
裴延之手上的手机,突然没拿稳,摔到了地上。
屏幕上,通话时长仍在跳动。
卧室里陷入落针可闻的死寂。
他感觉,他刚刚好像听错了什么。
什么叫做,裴安安怎么可能还回来?
呼吸急促,心跳声在耳边格外剧烈。
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,在猝然间绷到了极限,似乎在下一秒就要断裂。
裴延之意识陷入一阵空白,好半晌后,捡起了手机。
「我好像没听明白。您刚刚……说什么?」
那边的声音,在他耳边越来越远。
脑子里那根弦,到底是猝然崩断。
「别人听不明白。裴导,您还能听不明白吗?」
「如果不是您临时退出,小裴也拿不到这个名额。
「听小裴说您退出,是为了那个,叫温甜的小姑娘吧……」
裴延之一张脸,只剩下一片煞白。
这样寒冷的冬天,他的头上却渗出了冷汗。
好像从来没有一次,他生出这样大的恐惧。
如同丢掉一只烫手山芋一般,他手忙脚乱,想要挂断电话。
可手上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。
听过的话,如同魔咒一般,开始在脑子里拼命回放。
「别人不明白,您还听不明白吗……」
「不是您临时退出才有的名额吗……」
「为了温甜……」
不是,不是。
那份参与者名单里,本来有他的名字。
他临时决定退出,是因为到底舍不下裴安安。
爸妈都不在了,他害怕等他走了,裴遇照顾不好他的安安。
如裴安安所说,这世上总得有人,去奉献去牺牲,像爸妈那样。
所以他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可临近出发时,却到底是舍不下那份私情,狠不下心离开。
不是因为温甜,怎么可能是因为温甜?
裴安安竟以为,他是为了温甜?
所以她就是因为这个,才选择替代了他去参加吗?
怎么可能,怎么可以……
额头上大颗冷汗往下掉。
身体如同在火上灼烧,又似乎坠入了极寒的冰窟。
裴延之大口大口拼命喘息,还是感觉迅速濒临窒息。
不可能,不可能……
那边郑导声线困惑:「裴导,你不可能真不知道吧。
「小裴进研究院前,还最后给你打了电话啊。」
裴延之在巨大的恐惧绝望和茫然里,硬生生拉回了一丝理智。
他本能反驳:「没有,她没有联系我。」
对啊,好歹二十多年的兄妹。
就算如今再生疏了,她心里再多怨恨。
十年封闭研究前,她怎么也该跟他打声招呼的。
所以,她一定没有去参加。
那边郑导笃定道:「这不可能。
「当时包间里,我起身时亲眼看到了,她拨了你的电话。
「就是……上周六中午的时候。」
裴延之下意识要再否定。
电光火石的刹那,却猛然间想起了什么。
上周六,中午的时候。
那个时间,挪威大概是清晨五点。
那一天,清晨五点,他刚带温甜看完极光。
温甜闹着拍了很多照,又兴冲冲玩到快天亮才回酒店。
回去的路上,温甜拿着他的手机,说要看拍的照片。
她边看边走,转眼就被他甩在了身后。
裴延之顿住步子回身,看到她将手机贴在耳边。
大概是在听,拍的视频的声音。
他不耐烦叫了她一声:「关了手机过来。」
一种极糟糕的预感,如同浪潮汹涌扑来,刹那淹没他的口鼻。
所以,那个时候,温甜真的是在看照片和拍的视频吗?
那边不知何时,已经挂断了电话。
被他关上的卧室门,突然被用力推开。
裴延之猛地抬眸,第一次那样无比地希望,是裴安安回来了。
如同曾经的无数次一样,她从学校里深夜回来。
不理他也没关系,冷着脸也没关系,闯了祸也没关系。
他可以原谅,她之前要赶走温甜。
可以原谅,她曾将温甜推下楼。
他突然间,觉得什么都能作罢。
只要她能回来,回来就好了。
可卧室门打开,带着满身寒意冲进来的,是双目通红的裴遇。
他头上跟身上都是雪,不知是从哪里赶回来的。
落地北城后,他就直接打了车离开,没跟裴延之和温甜回家。
裴延之也不知道,他去了哪里。
从来温和沉稳的男人,此刻黑沉着脸,连招呼也没打一声。
径直急步进了衣帽间,再进了浴室。
再是出去,进了其他卧室,书房。
裴延之知道,他在找什么。
裴延之坐在床上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裴遇很快楼上楼下找完,再折了回来。
他走到了裴延之面前,裴延之看到了他惨白发青的脸。
开口时,裴遇的面容和声音都在颤抖:「安安不见了,她不见了。」
裴延之张了张嘴,好一会才能发出声音。
如同自我安慰般,他重复了温甜说的话:
「总……总会回来的。
「那么大个人,又不会丢。」
裴遇猩红了眼,眸底起了雾气。
他伸手,手上颤栗不止,猛地拽住了裴延之的衣领。
「她跟周辞走了!
「我查了学校监控,她拖着行李箱,跟着周辞走了!」
裴遇的声音越颤越厉害,拽紧裴延之的衣领,几乎扼住了他的呼吸。
「你听明白了吗,她跟着周辞走了!
「周辞是要去做什么,你不清楚吗?不清楚吗?!」
呼吸艰涩,可裴延之忘了动。
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过后,余留下的,是无尽的如同深渊的茫然。
他怎么可能不知道,周辞去做什么了?
十年保密医学研究的参与者名单,他裴延之身为副教授和学院导师。
是由他和院内一众前辈和同事,亲眼过目确定的。
那里面就有周辞。
而早在几天前,早在上周六开始,研究就正式启动了。
周辞去了哪里,不言而喻。
裴延之摇摇晃晃起身,失魂落魄往门外走:
「我去找找,去叫她回家。
「明天就小年了,她每年过年,都会待在家里的。」
裴遇面容哆嗦着,声线绝望:
「为什么你非要听温甜的,非得去挪威!
「说好的去漠河,明明安安都答应了,去漠河的!」
「如果去了,如果去了……
「她或许就不会舍得走了……」
裴延之没有吭声。
他走到卧室门口,身后响起裴遇痛苦的嘶喊声:
「别装模作样了!裴延之,你有多久没管过安安了?!」
裴延之顿住了步子。
他感觉动作变得极度迟钝,好一会才回过身,无神看向裴遇:
「那你呢?你管过吗?」
裴遇满脸的怒恨和悲愤,在刹那凝结。
再缓缓蹲身下去,捂住了脸,肩膀颤抖。
他们都一样。
谁都不无辜,谁都难逃其咎。
北城接连下了多日的大雪。
深夜里,街道上铺开了厚厚的积雪。
裴延之连大衣都忘了穿,离开家,再去找了郑导。
郑导声音无奈:「真不是我不告诉你。
「这次保密研究,除了参与其中的人员。
「其他任何一个人,都不会知道关于研究的具体地点和进程。
「我也只是送了小裴他们去南市,跟他们最后吃了一顿饭。
「之后他们启程去研究院,我就无权再跟着了。」
「研究院的具体位置,十有八九,也不会在南市。」
裴延之失神哑声:「总有办法的。
「我想想办法,想想办法,一定总能找到的。」
郑导轻轻叹了口气:「恕我言语不当。
「当初您父母会出事,就是因为研究进程被泄露。
「保密工作的欠缺,导致不法分子找到了机会下手。
「这一次,研究结束前,不会有外人能找到他们。」
裴延之如同丢了魂,声音执拗:「我一定会想到办法。」
郑导禁不住提醒他:「如果大张旗鼓去寻找小裴,很可能会给她带去危险。
「裴导,别忘了你的父母。
「如果真的在乎小裴……尊重她的选择吧。」
裴延之瞳孔猝然颤动。
深夜里的大雪,将偌大的北城,冻成银装素裹。
连带着,似乎也彻底冻住了他。
他站在原地,连手指尖都无力再动弹。
裴安安不见了。
他连去设法找寻她,都不能了。
郑导回身,进去前院关上了门。
冰天雪地里,终于只剩下裴延之一个人。
不,还有一个。
他回身,看到了站在身后树下的裴遇。
四目相对,他们在冰凉的路灯下,在彼此的眸底,看到了同样的、彻底破碎开来的希望。
裴延之突然想起,很多很多年前。
北城也是这样的一场大雪。
爸妈猝然离世,十二岁的裴安安在大雪地里,哭到快要窒息。
那时,他抱住她说:「哥哥在,安安就永远有家。」
他好像,食言了。
裴延之不敢再回家了。
他也不知道,他要到哪里去。
他开着车,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。
直到不知怎么,开到了郊外的孤儿院。
他只是突然想起,他跟裴安安开始疏远,开始争执。
就是从他在孤儿院里,接回温甜开始的。
如果时间能回到这里,如果,他不曾接回温甜。
如今,该是怎么样的?
脑子里思绪混沌。
直到他突然借着月色和路灯看到了,站在孤儿院门外的一对人影。
一大一小。
小的那个,哪怕在这样昏暗的光线里,裴延之还是不难辨认出,那是温甜。
他精神恍惚,开车过来时连车灯都没开。
以至于那两个人,并没有察觉到他过来。
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,拉拽着他。
裴延之停下了车,无声走了过去。
他其实走得够近了,或许他们一侧目,就能在昏黑里看到他。
可他们显然聊得投入,言语间带着争执,谁也无暇去看别处。
裴延之第一次听到,明明才十一岁的温甜,有那样阴狠的语气:
「你以为你再去说,我不是那个温甜,他们还会信吗?
「凭什么我要听你的,病好了就回来?
「他们养了我四年,早把我当亲妹妹了,连裴安安都不管了!」
「裴安安那个贱人上周打来电话,我接的。
「我听得出来她语气,她不会再回来了。
「以后他们就我一个妹妹,就我一个!」
「她是亲的又怎样!
「这几年我摔了她多少东西,她两个哥哥只会维护我!
「我假装被她推下去,那个蠢货还想拉住我。
「自己跟着摔伤,还要挨耳光,真是活该!」
「她要去漠河,我偏要去挪威,他们还不是带我去挪威了!
「以后都是我的,什么都是我一个人的了!」
大概是觉得,这些实在是太过值得骄傲炫耀的事情。
温甜说着,眸底是胜利后的得意和狂喜。
脸上带着与她年龄割裂开来的,扭曲和狰狞。
他们的争吵声,还在无休无止地继续。
裴延之想要冲上去。
想要撕碎他们,想要将他们千刀万剐。
可他动不了。
如果杀了眼前人,他的安安还能回来吗?
结果还能改变吗?
不能了,不能了……
太晚了,已经太晚了……
无数画面,在脑海里如幻灯片般,拼命回放。
裴安安第一次叫温甜滚出去,急声努力解释说她是假的。
裴安安第一次被摔坏了相框,第一次失声痛哭。
裴安安第一次捂住脸,在最委屈无助时,选择了咽下眼泪沉默。
裴安安第一次摔下楼。
他第一次扇过去的耳光。
每一点,每一滴,都是为她铺上的离开的路。
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,裴延之意识到,他失去了安安。
她走了,不会再回来。
裴延之不知道,自己是怎么回家的。
进门时,他看到裴遇瘫坐在沙发上。
保姆坐在裴遇对面,神情淡漠:「不是我如今才说出真相。
「哪一件事情,小姐又不曾说过实情呢?」
裴遇呆呆看向她,双目里只剩下空洞无神。
他该是听到了,跟裴延之所听到的,一样的东西。
保姆声线痛惜:「我照顾小姐许多年。
「我只是相信,她虽然曾经偶尔任性胡闹,但分得清事情轻重。
「不该撒谎的,绝不会撒谎。」
他们明明也曾这样认定的。
可为什么温甜来了后,就开始不再相信裴安安了呢?
裴遇起身,摇摇晃晃上了楼。
裴延之跟上去,看着他进了卧室,打开行李箱,拿出了一条大红色的围巾。
裴遇嘴里如同自言自语:「答应了她的。
「等她回来,该送给她了。」
裴延之哑声开口:「她不会回来了。」
裴遇薄唇颤动着,终于再也控制不住,第一次落泪。
眼泪无声浸入围巾里,他声线颤动到,终于再也听不清。
「是啊,她不会回来了。」
我离开研究院,是十二年后。
药物研发获得了圆满成功,针对心衰的特效药,获得批准开始低价上市。
我与一众同门和前辈,一起参加发布会那天。
许多心衰患者和家属,纷纷自发来了会场,情绪激动落泪道谢。
那一天,刚好也是腊月初一,是我父母因公殉职的日子。
时光如同重来,改写了他们的结局。
我恍然想起,许多年前那个夜晚,妈妈抱着我温柔地说:
「进度再快一点,那些患者就能赶在除夕前,买得起药,过个好年。」
那时候,我对很多东西,都一知半解。
也看不懂,妈妈眼底的灼热和雾气。
她温声说:「这世间有太多的患者,因为贫穷和高价的药物,而选择放弃生命。
「药物每多降一块钱,或许就能多一个患者,生出活下去的希望。」
「安安,这也是爸妈的希望。」
他们带着未了的愿望,突兀而潦草地离世。
而如今,我终于为他们,续上了最后的那一章。
那么黄泉之下,他们是否也终于可以瞑目?
我接受了患者送上的鲜花,接受了纷至涌来的记者的采访。
人群纷杂,我的视线,突然与一双熟悉的眉眼相撞。
隔着汹涌人潮,我猝然看到了远处的裴延之,和一起过来的裴遇。
十二年未见,他们开始苍老了,如我一般。
算算,他们如今都年过四十了。
裴遇眉眼间有了细纹,面容里是沧桑而疲惫。
而裴延之,不过四十二岁的年纪,鬓角就已有了白发。
我与他们视线交汇,一瞬间甚至感到,恍如隔世。
记忆里逃课给我开家长会的大哥,踩着凳子给我炒菜炖汤的二哥。
年幼时调皮贪玩的裴安安。
如今,我们都开始老了。
他们扯了扯嘴角,想对我笑,却又似是要哭了。
十二年未见,他们远远地专注地看着我。
但到底,没再朝我走近一步。
我回以他们微笑,内心只剩下平静。
十二年的光阴,不是磨灭了怨和恨。
而是到底,让我真正释怀。
发布会结束,我跟着同门和前辈离开。
身后,突然响起男人嘶哑而急切的声音:「安……安安。」
我有多久,没听人叫过我安安了?
我记不清了。
同行的众人,见状先离开了。
周辞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:「小安,我在门外等你。」
我点头。
回身,看到裴延之和裴遇,急步仓皇向我走来。
隔着两步远的距离,他们又似是不敢再走近,停下了步子。
我看向他们,良久的沉默。
直到裴延之哑声开口:「这些年,你还好吗?」
我温声:「我挺好的。」
裴遇竭力隐忍,眸底还是露出了巨大的痛苦懊悔:
「关于温甜的事,我们都知道了。
「安安,是哥哥……对不起你。」
我的内心已经没了涟漪。
只平静道:「没关系,都过去了。」
裴延之面容颤动着,好一会,又小心翼翼开口:「还能不能,一起吃顿饭?」
我摇了摇头:「就不了吧。」
眼前人眸底的期冀,刹那黯淡了下去。
我没再停留,回身离开。
身后,裴延之嘶哑不堪的声音再响起:「对不起。」
我步子微顿。
到底是走出了会场,没再回头。
我回了趟北城,见我的导师郑导。
十二年不见,他已是满头白发。
我听他说起,我离开的十二年里,裴延之和裴遇的崩溃忏悔。
裴遇一蹶不振,数十次因酗酒进了抢救室。
裴延之在多年悲痛里,参加了学院里的许多次医学实验和研究。
接连的熬夜通宵和操劳过度,让他的身体也开始每况愈下。
而温甜被赶出了裴家,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,说什么也不愿意回孤儿院。
后来跟着一帮小混混玩闹,被人带着骑摩托车飙车,出了惨烈车祸。
勉强留住了一条命,却摔断了一条腿,摔坏了脑子。
如今也不知流落到了哪里,成了痴傻的流浪儿。
是死是活,也没人再清楚。
我听着这些,内心到底是只剩下平静。
说到最后,郑导轻轻叹了口气:「也是知道错了。
「这么多年,他们也很后悔。
「小裴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」
我轻声,打断了导师的话:「不想了。于我而言,都过去了。」
我的余生,会继续献身于医药研发事业。
而对于两个哥哥,我谈不上恨,却也不想再回头了。
我三十七岁那年,与周辞结了婚。
因为年纪较大,周辞不愿让我冒险生产,我们领养了一个初生的女儿。
女儿三周岁那年,我为她办了场生日宴。
宴会结束,我送走最后几个宾客。
回身要进屋时,却在远处的树下阴影处,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裴延之和裴遇。
这一年,我四十岁了,而他们也年近五十。
裴延之坐在了轮椅上,我有些诧异,不禁多看了一眼。
他们该是在那里站了很久,却又没敢进去。
察觉到我的目光,他们眼底都很是欣喜。
裴遇立马推着轮椅,急步朝我走来。
我这才注意到,他们手里都拿了东西。
裴遇小心翼翼,将一个礼盒递过来:
「这是送给你女儿的礼物。希望……希望她能喜欢。」
他的声音里,有掩不住的卑微和不安。
我半晌迟疑,到底是伸手接了过来。
裴延之眼底一亮,立马也将手上的花束递来:
「这么久了,还……还忘了跟你说声恭喜。」
我不知道,他指的是什么。
是我成功完成了的十年药物研究,还是我的新婚,或是我的女儿。
但我没有问,只仍是伸手接过,温声而疏离:「谢谢。」
裴遇手里还拿着一只礼袋。
手上颤抖着,拿出来一条大红色的围巾。
递向我时,他到底是不敢再抬眸看我:「对不起,欠……欠了你很久。」
我恍然里想起,曾经昏暗的卧室里,裴遇熬夜坐在窗前,给我织围巾的模样。
只是因为,当时我看到班上同学,炫耀她妈妈给她织的围巾。
我的妈妈腾不出时间,裴延之是大大咧咧的性子,更不可能会这种手工活。
裴遇就暗暗找了送他围巾的追求者,拜托人家教了他织围巾。
于我而言,其实那从来不只是一条围巾。
而如今,它也不是一条围巾,可以补偿。
但我笑了笑,仍旧没有拒绝。
到最后,我两只手都要拿不下了。
他们终于离开。
我回身进屋,走到前院门口,俯身,将手上的东西,都放在了门外。
我的哥哥,从未一次送过我这么多东西。
但这一次,我就不要了。
放下东西时,我无意回身。
就看到走到不远处的裴延之和裴遇,顿住了步子,也朝这里看来。
他们看到了被丢在地上的东西,再是同样的,悲伤而仓皇地侧开了视线。
那天晚上,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。
被告知裴延之临死,问我是否要去看最后一眼。
我到底是赶去了医院。
这么多年,裴延之同样投身于医学研究事业,倾尽全力。
身为导师,亦身为研究员。
如今不到五十,身体就早已是百病缠身。
我进了病房,坐在他身边。
突然想起,昨天我女儿生日宴。
他坐在轮椅上,强撑着来看我,该是最后的告别。
裴遇坐在我对面,神情悲恸。
年近五十的男人,却捂住了脸,泣不成声。
我看着裴延之的身上,插满了管子,检测仪器「滴滴」地响着。
氧气罩捂住了他的口鼻,他吃力地张嘴,我听不到他的声音。
数十年的兄妹,却轻易辨认出了他的嘴型。
他在叫我,一声声,急切而无力。
「安安,安安……」
我又想起了那场大雪,又想起了那个不到二十岁的,紧紧抱住我的裴延之。
「哥哥在,安安就永远有家。」
经年往事,再回想,如大梦一场。
他面容灰白,再到呼吸越来越吃力。
伸手想要触碰我时,该是耗尽了最后全部的力气。
我到底是伸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再轻声开口:「喂,到了那边,也好好休息一下啊。」
我看到他眼角的眼泪,倏然滑落。
似是有千言万语,到最后,也到底只无数遍重复了那两个字。
「安安,安安……」
我看着他闭上了眼。
心率仪器,渐渐拉成了漫长看不到尽头的直线。
离开医院时,又是一场大雪。
周辞等在医院外面,见我出来,将大衣披到了我身上。
我要上车时,内心似是有所感应,回过了身,看到了身后的裴遇。
他的头发也开始白了,眉目里都是沧桑。
雪花纷扬,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。
我隔着风雪,对他开口:「以后,照顾好自己。」
他刚止住眼泪的眼底,倏然又是通红。
张了张嘴,无数句话,到底也只化成了一句:「你也是。」
我拉开车门,上了车。
车子驶离,身后落寞而有些佝偻了的身影,渐渐消失不见。
雪花落在车窗上,模糊了视线。
我在恍惚里,又看到了那个家。
下着大雪的除夕,我们一家五口围着火锅吃年夜饭。
妈妈拿了杯子,爸爸倒了酒。
灯火下,五只酒杯相碰,再是一家人欢声的祝福。
「吃了年夜饭,往后每年,可都要团圆喜乐啊。」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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