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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书推到我面前时,陈向东替我拔开了钢笔帽。

“照棠,先签。八万六不是你一个人的事,全厂这个月工资都压着呢。”

我没接笔。

会议桌上堆着六匹红布,布头褪成灰白,蹭在手掌上全是浮色。马国梁把广州外贸公司的索赔电文敲了敲,说退回的六千裙布全是我验过的那批,厂里必须在今天定下责任人。

销售科接着拿出一张换料单。

五月八日,固色剂由进口货换成秀珍染坊的散装货,检验员一栏写着“沈照棠”。那三个字很像我的字,连收尾往上挑的习惯都有。

“我妈送的是合格料,送货回执上有厂里的验收章。”我把换料单推回去,“原始领料簿呢?”

马国梁没答,陈向东却从生产科那侧站了起来。

“五月八号夜里十一点半,我看见她进配方室。”

会议室里有人放下茶缸,磕出一声脆响。

我看着他胸前的钢笔。那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,他别钢笔时总习惯把笔夹朝外,今天也一样。三天前,他还坐在我家饭桌边,跟我妈商量婚被要用几尺红布。

“你在哪儿看见的?”

“成品库对面的路上。”

“那晚下着雨,你站在没有灯的路上,看清了我的脸?”

陈向东皱起眉:“我们在一起六年,你的背影我会认错?”

柳芸坐在他旁边,胳膊上缠着销售科的蓝袖章。她低声劝他:“东哥,你别为了我跟照棠姐吵。我丢了工作不要紧,别让全厂跟着受累。”

马国梁顺势把另一张纸摊开。

“柳芸愿意接手后续供应,也把客户关系稳住。照棠,你认下检验失误,染坊的供应资格转给她,赔款可以分期。向东已经替你把担保意向签了。”

担保意向书下面,粘着一张存折复印件。

两万块,户名是我,存折锁在我宿舍的皮箱里。去年年底,我和陈向东一起去银行存下这笔钱,柜员在备注栏写了“婚房”两个字。

“复印件是我提供的。”陈向东说,“真存折还在你那儿,谁也动不了。我只是先表个态,你别把事情想复杂。”

我把那页纸折回去,没让他看见我的手抖。

“你拿我的钱表态,问过我吗?”

他压低声音:“婚还要结,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?”

马国梁又把笔往前送了一寸:“签吧。你年轻,调去后勤还能重来。柳芸要是背上这个责任,一辈子就毁了。”

我终于拿起钢笔,在责任书右下角点了三下,却没有写字。

墨点落在“责任人”后面,黑得扎眼。

“五月十号我验布时,每匹都剪了布角留样。样柜有锁,封条有编号。”我放下笔,“先验退布,再验留样。谁要拦,谁签这份责任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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